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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视察四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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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林云一怔,不觉莞尔,舒万里已经叫了起来:“车书记,原来你还在宾馆专门安排了眼线监视我们啊。”

车海一脸得意洋洋:“那是自然!各位领导和贵宾的下榻处,必须要严防死守,确保万无一失。”浑不以刚刚才被林云否定了他的夸张做法为意。

两拨人汇合一起,有了县委书记和县长开道,一行人立成焦点,谁都想得到他们陪同的大人物肯定是新来的市长。路人侧目,再加上车海的唠叨,本来随意的散步重新变成县委书记的自我表彰会,林云顿觉索然,慢慢走到小青江边,车海的话头配合地转为响应市委市政府号召,治理污染,保护生态,如何下大决心,花大力气,关停转并多少企业,其间面临多少困难,县委县政府顶住多大压力,付出多少努力,最后胜利完成光荣任务,还了吉安老百姓一片蓝天,一条清江。他讲述的过程之生动,情节之精彩,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车书记正自口若悬河,神采飞扬,忽听得竺子在一旁咏叹:“清江几时有,无语问苍天。”

众人一怔,齐齐看向那走在边上的女记者,孟平笑问:“小竺,怎么,这小青江的确很清嘛。”

竺子轻蔑地一笑:“的确很清,只不过仅仅局限于眼前这一段,林市长若是沿江而下五里……”

众人看着竺子意味深长地卖弄,都是一怔,车海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苦笑着说:“你们这些大记者啊……”

竺子表情突转,妩媚一笑,说:“车书记您又说错了,我只是一个小记者,但也正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小记者,不是大人物,所以车书记只顾对林市长孟主任他们严防死守,却疏漏了我,所以那些上访的群众能够挨近我身边,病急乱投医,送了我一大堆材料,呵呵,这算是万有一失吧。”

林云淡淡说:“群众上访,是一种正常现象,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是没有做够,还需要跟老百姓进行更多更深的沟通,车书记不必讳疾忌医。竺记者,你可以把你收到的上访材料给舒科长。”

车海只觉新市长淡淡的目光如利针刺体,看着竺子不好发作,只好转了打击方向:“穷山恶水出刁民,吉安的民风一向是这样,新中国成立前土匪横行,最近几年动不动就上访,就在网上乱说,唉!”

10

半个小时后林云回到房间,只觉得心中郁郁,他一一回想这些天来的考察调研,回想几位地方长官的态度和表现,回想感兴趣的问题,有一些东西似乎跃跃欲出,有一些东西却难以捉摸,心潮正自难平,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他走过去拉开门:“小舒你……”他愣在那里,门外站着的是竺子。

这时竺子脱去了外套,只穿一件湖海蓝的线衣,胸前嵌着几朵黄白之花,林云的目光在那里如惊鸟一掠而过,干巴巴地问:“不是叫你把材料给小舒吗?”

“舒秘书被孟主任拉去玩牌了。怎么,林市长还要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吗?”竺子习惯性地偏头问。

“哪里。”林云在心中叹一下气,侧身让她进屋。

竺子站在镜灯前,昏黄的光成为她的背景,她的头发散下来,似乎在无风而动,流淌着华丽的暗红,她把手中的文档放在桌上,看着林云:“林市长不愿见我?还是不敢?”

“你说什么。”林云板起了脸。

“你怕跟我单独相处。我知道,这是女人的敏感,你瞒不了我。”竺子伸出手指竖在嘴前,制止了林云的反斥。“实际上,这个跟你单独相处的机会是我想争取的,我本来就不想让舒秘书来转。但是,这个机会却也不是我争取的——等会儿我告诉你为什么。告诉你吧,你也不用太心虚,我跟你单独相处,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呵呵,当然,也可以说是为了谈情说爱。”

林云看着竺子从容淡定的表情,轻轻嚅动的嘴,有些发晕:她在说些什么啊!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是不是现在的女孩都这样肆无忌惮,胆大妄为?她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她不知道她面对的是一位市长?她到底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他的脑袋开始转不动了,完全跟不上她的语言和思想。

“好吧,我来揭开底牌吧。”竺子愉快地看着眼前这个发呆的中年男人,“我来找你,我想跟你单独相处,是因为你下午的表现,是因为你对车书记的不满,是因为你那一句‘老黄牛’,还有刚才,你让舒秘书去见车书记让他不要再弄玄虚。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庸碌的官员,你是一个,男人。”她停了一停,又加了一句:“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宝剑。”

“什么锈迹斑斑?”林云觉得自己有些抓狂,眼前这个女孩似乎来自火星,他不由自主地随口问。

“因为你长得不帅。师书记英气儒雅,你却平凡普通得很,光看相貌,毫无男人魅力,所以说是锈迹斑斑。但是这几天下来,我感觉得到你这人有锋芒,虽然暂时被锈迹掩盖着,很多人看不到,但将来可能会割伤他们的手,让他们觉得痛。呵呵,你这人,用一句简单的俗话来说是:外柔内刚。用复杂一些的形容是:大智若愚,重剑无锋。”

因为提到了“师书记”,市长的政治敏感回来了,他审慎地问:“因为我批评了车海?呵呵,竺记者看来很有正义感嘛。应该是,你能够替群众转达上访材料也证明了这一点。”

“正义感,呵呵,就像好看不好吃的……棉花糖,我才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我是想找个跟你单独相处的机会。政治是男人的事,是男人玩的游戏,我们女人,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学习如何了解男人。这就够了。”竺子不屑地皱了一下鼻子,“如果你真要跟师书记斗斗,扮演一位正义的侠客,那是你们两个男人的事,谁胜谁负与我无关,我才不会在你们的游戏中充当配角。我只想做我戏中的主角。实话说吧,青州唯一值得我模仿学习的人是梅梅,她是我的偶像。”

“梅梅?”林云想起在永宁牌桌上王瑞炳那句似乎是失言的话,应该是同一个人吧?突然之间,他觉得人生真是奇妙,非常有趣。

“你不知道?青州的四大牛人之一。‘熊不熊,警察作伥官作佣;金碧宫,三百万,比不上梅梅一张脸;圈地圈钱强中强,天王来请青州王;黑哥白如雪,科长如鸟局如贼。’林市长应该听说过青州版的‘护官符’吧?”

“原来这样。我是第一次听说。”林云老实地说,“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些话的意思。”

“迟早都会知道,我懒得说。你以后找别人吧。”竺子狡黠地摇头,“青州人喜欢编段子,这样的段子你以后还会听见更多。我现在告诉你刚才我说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本来是我想争取的,结果别人却主动给了我,林市长猜得出是谁?”

“孟……”林云略一思忖,登时恍然,跟着勃然大怒,“他怎么……”

“他怎么敢?!”竺子轻蔑地一笑,脸上换了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悲哀,“为领导着想,为领导创造方便,难道不应该?”

这种动人的深刻表情,这种与她年龄不配的沧桑感再次让林云感到惊奇,并被深深吸引,这真是一个古怪精灵的女孩!她的言行匪夷所思,却猛然在他面前撕开一层黑幕,如同一道闪电!林云想到一路行来这位办公室主任的表现,似乎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路:赌,酒,色,似乎像一个从容的猎手不停地抛出各种诱饵,窥探自己的人性弱点,显而易见,自己一旦露出某种破绽,就会被加倍地投其所好,最后掉入某种难以自拔的陷阱。但是,孟平不过是一位办公室主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凭什么敢这样做?林云无法不想到那位竺子嘴中“英气儒雅”的市委书记,突然间,新市长觉得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大石。

“他威胁你了?”林云平静下来,淡淡地问。

“一位老官僚不会这么笨。有些时候,利诱远比威胁更有作用。”竺子淡淡地回答,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就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闲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云又问。

“因为我也是贪婪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想成为像梅梅一样的女人。他不暗示我,我自己也会这样做,我会抓住这个难得的与你相处的机会,我想抓住你。”竺子脸上依然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无所谓,“毕竟在青州,除了师书记,真正的大人物,就是你了。”

林云再次怔住。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现实、直接的女孩,或者,青州不是抚州,他提了一口气,似乎想怒斥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他淡淡地,无力地说:“你走吧。”

“谢谢你没有叫我‘滚’。”竺子调皮地摇摇头,悠然而优雅地伸展四肢,“我想我们这第一次单独相处应该不会给你留下什么坏印象,也不会让你对我感到厌恶,而且我相信,你最终会喜欢上我的。因为,我只不过真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愿望,是真小人而非伪君子,我没有欺骗你,没有算计你,最重要的,你无法否认,我真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女人。”

林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身上游动,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她不是女孩,而是一个女人。

11

这一晚,林云久久难以入眠,心里充满疑惑,也充满忧虑,有时想到自己在青州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难找一个合适的人来解释那个什么青州版的“护官符”,一种深沉的孤独和凄凉扼住了这位青州新市长的心。

就在青州市市长一个人在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辗转难眠之时,青州市市委书记享受的却是一个歌舞升平的夜晚。

挂了车海的电话,师北蓉脸色沉了下来,坐在他身边的组织部部长问:“车海?”师北蓉点点头。实际上,刚才他接电话的时候,一桌人都在凝神静听,这是明知故问。他们现在是在青州金碧辉煌大酒店的一号豪华包间,除了组织部部长张中外,还有常务副市长丁自喜,公安局局长雷胜利,建委主任廖泽,秘书迟小军。

雷胜利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老车有麻烦了?活该。他就一蠢蛋,把吉安搞得一塌糊涂,每年上访就数吉安最多。小勇向我汇报说,老车到吉安这两年,可能除了把招待所几个服务员搞上床外,一点像样的卵事都没有搞出来。你要说他搞钱,那还显得他有追求,问题是他还在一门心思以身作则标榜清廉,笑得!”

“老车可能想的是先树立形象,再伸手搂钱。要说老车不爱钱,打死我也不信。”廖泽搭话。

雷胜利不屑地冷哼:“那他还是有计划,有步骤,是我党的好干部嘛。”

“我看老车在吉安的工作开展起来很困难啊。如果出了什么娄子,那就有损青州稳定团结的大局。”组织部部长含蓄地说。公安局局长立刻揭示了话外之音:“是啊,如果让姓林的抓住了什么把柄,那是扯出萝卜带出泥。我不相信老车是个江姐式的同志。”

“老雷就是咋咋呼呼的!你还不如小军。小军这两年进步很大,我看比你强多了。”师北蓉转过头去看他的秘书,“小军,你认为呢?”

“静观其行吧。”迟小军审慎地说,“林市长可能只想了解更多的情况,未必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小军说得不错。一点风吹草动不应自乱阵脚。”张中欣赏地看着迟小军,“小军这两年愈加沉稳,而且工作能力也是得到了检验和承认的。要不可以考虑让老车回来,财政局和开发区都正好出缺,或者重新回市委。让小军去吉安先挂个副职,主持县委的工作?”

作为青州市组织部部长,张中以前每每能够跟城府极深的杜士诚形成默契,牢牢占据这个分配全市官员帽子的位置,自然领会师北蓉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这个考虑很有启发性,也很周到。”师北蓉意味深长地笑笑,“战国时,赵括不能为将,他父亲知道,他母亲知道,秦王知道,白起知道,蔺相如知道,只有赵王不知道吗?未必,但最后赵王还是用了赵括,这里面暗藏玄机。老车的事,还需要征求更加广泛的意见。”

“师书记高见。”一桌人皆举杯称是。他们自然明白这个广泛的意见,实际上只是征求前市委书记杜士诚的意见或者说是谅解,毕竟车海是杜士诚提拔的,杜士诚又跟在座诸位有说不清、扯不断的关系。

迟小军心中默念“每临大事有静气”,努力克制自己狂喜的表情不泄露出来,想到一位县委书记的命运,就在一个电话、几句闲聊间定夺,兴奋之余,又不禁有些伤感。

丁自喜突然说:“这个林市长不大对路数啊。”相比他们讨论车海,他更关心林云。实际上,他认为他本有希望接替师北蓉留下的位子,而且杜士诚和师北蓉都私下跟他保证过向省委推荐,他也出了血——青州制革厂的股份他就“高风亮节”地没有要,但是最后的结果是省委突然安排一个石头里蹦出来的林云。杜士诚和师北蓉都向他做了解释,师北蓉再次保证会继续推荐。作为一位不算新手的官僚,丁自喜不会不知道政客的承诺就如女人的诺言,谁相信谁是傻蛋,而且,只有傻蛋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可是最后,经过痛苦的思考,他决定还是接受傻蛋这个角色。这是他的痛苦和无奈。但是他对师北蓉无可奈何并不表示他对林云的屈服,所以现在,他毫不客气地把矛头引向新市长。

“有什么对不对的?老丁。要辩证地看问题嘛。刚才小军不也说了,林市长刚来青州,急于进入角色,这很好嘛。”张中笑笑,“来喝一杯。”

廖泽举杯:“我买个码。”这种话题他基本没有发言权,但必须显示参与精神。

“管他什么路数,明天让他跟叶老四一站,相片一拍,先给他画个花脸再说。”雷胜利恶狠狠地说。

“叶总去吉安做什么?”师北蓉问。

“怕打扰老板,还一直没有向老板汇报。”雷胜利一时失言,赶紧告罪,“叶老四在三星湖那儿入了点股。”

师北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叶志远跑到吉安那种偏僻地方去,肯定不是为了三星湖的旅游开发,他完全猜得到这里面的勾当,既然雷胜利没有说,他就乐得装作不知。他转过头扫迟小军一眼,迟小军会意地站起身:“我去叫个汤,顺便看看梅总在不在?”

廖泽抢先一步奔门而去:“迟秘书你坐,我去。”

这一桌他自认渊源最浅,实力比较更占不到上风,刚才差不多又定了迟小军一个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他自然不敢拿大。片刻后转回,身后跟着一位制服庄重、主管模样的漂亮服务员,拿着手机走到师北蓉身前,笑着柔声说:“梅总的电话。”

师北蓉接过电话,“喂”了一声,一阵柔媚的笑声像羽毛轻抚过他的胸口,“师书记啊,的确是对不住了。正在从水库往回赶,突然接到紧急电话,必须要去省里啊。生意人,命苦啊,熙熙攘攘,为利往来,只有请师书记原谅了。改天小梅做东,好好请几位,好不好?我就知道师书记大人大量,一定不会为难小梅的。”

师北蓉挂了电话,脸上阴晴不定,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梅总就是梅梅,金碧辉煌大酒店的董事长,也是杜士诚的秘密情人。几年前师北蓉在她面前丢了面子,前天晚上他给她打电话,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今天这个酒宴是精心准备的,虽然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隐微心思:既然杜士诚摆了一大堆烂摊子让他来善后,他必须全盘接受这一份前任市委书记的“政治遗产”,那么,她也应该算其中的一份吧!哪知梅梅还是托词跑了,摆个空城计让他一拳打空,故意提到的“省里”,分明就是借杜士诚来提醒他。师北蓉心中怒火中烧,差点立即发作,却不便让人知晓。转念一想,也罢,只要她还在青州捞食,只要她这金碧辉煌搬不到省城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至于杜士诚,一个质监局长,对他已经没有多大约束,呵呵一笑,把手机还给服务小姐:“请客吃饭,一怕客人不来,二怕准备得不好,让客人笑话,幸好梅总既不是客人,又是此间老板,准备不好,那该是我们笑话她。梅总无法来,那就咱们吃吧。”心中藏着恶浊心思,表现出来的却是市委书记的风度和儒雅。

“对,管什么林市长车书记,目前最重要的形势和任务就是吃吃喝喝!咱们马照跑,舞照跳。”廖泽机敏地接口说,用市长来转移话题。

12

第二天,视察工作陡然一转,似乎是吉安县县委书记从善如流,实际上车海是严格执行市委书记的指示。排在水泥厂后面的是吉安教师新城,在这里,林云被汹涌的群众围了整整一个小时。情况似乎很简单,被拆迁的住户几年前签订了补偿合同,因为是分期付款,随着这几年补偿费用的调整和房价的飞涨,拆迁户们觉得自己吃了亏,借口物价上涨,几年前约定的分期付款应该加上一个指数,而这个指数则是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敲诈。毫无疑问,任何一级政府和任何单位都不会接受这样的无理要求。林云也认为这些拆迁户有些过分,但为了维护一位市长的亲民形象,不得不费尽口舌进行无力的解释。那一个小时,他说了超过这几天加起来还要多的话。昆德拉借《座谈会》里女大夫的话说:人们所说的全部话语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空话。林云无奈地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下午第一站是吉庆十万头生猪饲养基地,半个小时后,视察队伍准备奔赴下一站。林云上车后,向舒万里询问一些即将视察的第二站吉黎公路的情况,突然间,他醒悟过来,承建这段公路的熊氏路桥建筑公司跟熊氏集团应该有联系吧?他拿过简介,亲自查看,他的怀疑得到了确认。思考了几秒钟,他让舒万里打电话给孟平和车海,跳过这一站,直接到下一站,理由是上午有些累了。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传来短信声,他想是妻子,带着笑意查看,但是脸上的笑意立刻凝结。

“既然你不去熊天成的工地,我不妨也奉送你一个忠告,三星湖有黑哥的赌场。”

没头没尾的短信,林云立刻明白过来是谁。这个青州的手机号是才买的,知道的人很少,但是以竺子的身份她不难弄到,何况她早就心怀叵测。他迟疑了一下,再次下达了第二个指示,让舒万里传达,宣布取消三星湖这一站的视察。

这第二个指示传到车海那里,吉安县县委书记冷汗立冒。他早有计划,到了三星湖,最好让林云题个词,发表点褒扬的讲话,其次是找机会让叶志远跟林云合个影,至少也要拍几个他们在一起神情亲密的镜头。他不仅指示办公室主任给竺子做了请求,递了红包,还专门给吉安县电视台的记者做了安排,要求确保万无一失,哪知中午林云对行程还没有什么异议,这时候突然变卦,登时把他搞懵了,想到市委书记的暗示,他更是惶然。但是,他无法制止新市长的这种擅自行动,这是领导的特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振作起来苦着脸给一直等候在三星湖的“黑哥”打了电话,表示抱歉。

回到县城,林云宣称他身体不太舒服,连晚餐也让人送到房间。这是对于下午断然改变行程的一种事后掩饰。车海向师北蓉打电话汇报,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他带着倾向性地揣测:“或者是真的不舒服吧。毕竟上午那些刁民是很难应付的。”

但是市委书记没有接受他的意见,冷冷地说:“到底是身体有病还是心病?我想车书记您应该看得出来吧?”

这么客气的称呼,而且带上了官衔,再次让车海冒出冷汗,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急得变形:“师书记我明天一定……”

可是电话那边已经断了。

13

这个夜晚不仅是吉安县县委书记忐忑不安,林云也久久无法入眠,饱受骚扰。刚刚看完新闻联播不久,短信就来了。

“聊聊?”

只等了三分钟,竺子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怎么,认为我是一个很无聊很无耻的女人?”似乎她一直很强调这一点:她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年轻女孩。

“说说对我的印象,我很想知道啊。”

“那么,说说你的初恋?你的初恋是你现在的妻子吗?”

“你在担心什么吗?我也许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但绝对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好……女人。”

“实际上,又美丽、又纯洁、又温柔、又性感、又可爱的处女,就像鬼魂一样,男人们都在谈论她,其实却并不存在……”

“马上就要回青州,我会把这一路来的感受珍藏在心中的。不知你感觉如何,反正我是很愉快。”

“你一生有过多少个女人?”

“你渴望过艳遇吗?”

“我一边发短信,一边回忆你的相貌、言行,回忆你这些天的点点滴滴,我发觉你还是蛮可爱的,抛开你市长的身份,或者,也能够吸引我。”

“咔哇啦,我是不是爱上你了啊!你相信吗?不相信,呵呵,我也不相信,我才不会这样简单就爱上一个人的。尤其是爱上臭男人。”

“你是在装病吧?政治人物都经常弄这些玄虚,跟女人一样,哇,我不是在骂自己吗?”

“我猜你肯定没有遇到我这样的女人吧?呵呵,吓住了?你神经不会这么脆弱吧?我还说你像一把青铜宝剑。”

“回去我会找借口来缠你的。你也可以安排我来专门做你的新闻报道。这要求很过分吗?”

“忘了问一句,你平时喜欢吃火锅吗?桥头新开那家不错呢。”

……

第一条短信,林云就看见了,但是他肯定不会回复。

但是,他也没有关掉手机。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似乎像在沉思,似乎像是在看电视,又似乎是在等着短信。

14

周六下午,林云带领的考察调研队伍开始返程,刚刚进入青州地界,舒万里接了一个电话,他迟疑片刻,表情古怪地转过头来对坐在后座的市长说:“张中部长让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那先送你吧,我回家。”林云点点头。

这个电话提醒了林云,他也拿出电话给妻子打,曹蕙莲说她正在打麻将,六点结束。林云心中莞尔,看来妻子交际能力不错,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拥有了自己的圈子。

半个小时后,林云已经回到家中,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泡好茶,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出神。

他有一个习惯,在办公室只考虑手边的工作,而在家里,考虑的是更广泛的工作,现在,他准备认真反省这两周的工作,回忆那些人和事。

四个县委书记中,王瑞炳和车海差不多可以归纳为一类,算是师北蓉或者说是杜士诚的嫡系、附庸,他们能够获得目前的职务多少跟这两位市委书记有关,因此对于市委或者说是市委书记的意图和号召言听计从,闻风而动,坚定不移,步调一致。而周义和苏阳似乎有些不同,他们有能力,看起来有自己的主见和原则,对于上级领导并不盲从,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据目前的表现看起来是这样的。他还想到了贺光霖,这个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的县长。

四个县的情况给他的感觉都不错,除了吉安困难大一些,各方面的情况都比较好,尤其是经济,比起他以前工作的抚州来说,高了好几个档次。当然,也存在着一些常见的问题,比如贺光霖反复强调的为了上项目,不惜牺牲地方政府利益,实际上也就是让国家利益受到损失,这值得关注;还有吉安,竺子转来的检举信件反映的情况可能有一些夸大,但绝非空穴来风,如何处理他暂时还没有想好。这跟他以前接到的检举信情况差不多,对于一位新市长来说,算是一个考验。

想到竺子,他的脑袋立刻一空,一下全被这个横空杀出、莫名其妙的“女人”占领。

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说:“爱产生于一个女人以一句话印在你诗化记忆里的那一刻。”实际上,这是在说,一种强烈的感情,往往来自于一个深刻的印象,比如一盏昏黄的窗灯,一条飞扬的黄手帕,一煲浓浓的鸡汤,一头甩起的金发……在很多电影和小说中,都特别营造这种经典的煽情场面,而对于林云来说,竺子给他的记忆是从她的长腿翘臀开始的,这成为她的特征记忆符号,每次想起她,就会同时想起那让人心悸的腿与臀。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带给他的是性的诱惑。在陶然政府宾馆的包房内,在暧昧的灯光下,他和她有那么一次亲密接触,他似乎现在还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所有的细节,感受到她身体的热力,那是一种纯粹的雌性动物发出的体味和气息,嗅到它的雄性动物,无可抵挡。他记得有人说过:男人分两种,一种是好色,一种是十分好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的表现是正常的,并不羞耻。同时,也有人说过:女人也分两种,一种是假装清纯,一种是假装不清纯。那么,竺子又是属于哪一种呢?假装不清纯?她是故意装出一副吓人的模样了?女人是老虎,她其实是个纸老虎,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好笑,感觉自己扳回了一些劣势,减轻了一些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给他的压力。

但是,她对他仅仅只有性的吸引吗?

林云发了很久的呆,他不能肯定自己的感受和思想,这种情况并没有让他觉得沮丧和厌恶,反而有些微微的骄傲。如果他真的还能够对年轻女孩突然产生这样的真挚情感,似乎表明他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同时,也可以认为这个男人心中还残存着理想主义的碎片,心灵还没有完全被尘俗的琐事占据,被摩擦得粗糙,他还有柔软敏感的一面,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没有变成一个官员符号。

生活委实神奇而诡异。他以为自己早已过了那个年龄,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到波澜不惊,无欲则刚,除非是天使,很难让他惊心动魄,殊不知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在短短的几天当中,就把他搅得春心荡漾。他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或者,这就是真实而普通的人生,这就是真实的情感吧。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暂时把他从沉思中拔出来。是舒万里的电话,他告诉林云,刚才市委组织部部长张中正式向他宣布,他的科长转正,级别也提了半级。

林云向他表示了祝贺。挂了电话,他开始思考。像这种级别的提拔,一个副部长来宣布就是很隆重的了,甚至来个干部科长简单通知一下就已足够,但是张中亲自出面,尤其是在周六的下午,尤其是还计算着他们刚刚回到青州,显示了对这个提拔的重视,也是对舒万里个人的重视,毫无疑问,这一切是因为舒万里背后的新市长。林云甚至可以想象张中在跟舒万里谈话时的情景,想象组织部部长对舒万里的某种暗示。

但是舒万里会接受这种暗示吗?舒万里做得不错,在车上接到电话时就没有隐瞒,现在又在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表明了一位秘书应有的立场,但是,这里面又有多少值得信任的?这种忠诚能够继续而持久吗?林云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15

六点半曹蕙莲才回来。不过,这没有让林云介意,正如在欣赏时装的时候,会忽略它的价格昂贵,在一个人的遐思中,时间是会被淡忘的。

“谁送你回来的?”林云好奇地问。机关家属小区是不允许出租车进出的,他想知道妻子目前的社交,本来并没有用心,但是几分钟后他庆幸自己这么问了。

“宁大姐的君威车。人家几年前就玩车了。”曹蕙莲露出艳羡的表情,“哦,就是孟主任的妻子。孟主任跟你去了,她也正好空着,怕我人生地不熟,所以这几天都陪着我。看见没有,家里这些东西都是她陪着我去挑选的。幸亏有她,省了我不少心,也少花了不少冤枉钱。”

林云随着妻子的目光,这才发现家里添了新空调、饮水机、吸尘器、电脑,墙角还放了一台按摩椅,连电视也换了一台新的。他们搬家的时候,所有家具和大部分家用电器都在抚州处理了,现在客厅又摆得满满的,一个殷实家庭的必需品应有尽有,像一个阵容整齐的仓库。“少花了什么冤枉钱?”林云坐直了些,问。

“这么敏感!”曹蕙莲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没付钱。宁大姐跟商场的人熟,拿的关系价。”实际上,其中有三千元是宁玉娟硬塞的购物券,宁玉娟借口这些购物券是春节单位发的,一直拿着没有什么用,再不花就要过期了,曹蕙莲略作推托,抵抗不了宁玉娟的热情和坚持,只好笑纳,这时候见林云紧张,立刻随机应变地像基层官员对待问题一样隐瞒不报。

“人家有车那是人家的事,要是事事攀比,这人就没法活了。再说,你真有事要用车,偶尔偷偷地蹭一下公家的车也是可以的,就算我的车太招眼,小舒也应该能够安排的。”林云松了口气,讨好地安慰妻子。

“等我有了钱自己买。对了,宁大姐建议咱们买点青州制革厂的股份,说有希望上创业板块,如果成了,那咱们就是原始股东。”曹蕙莲从厨房里转了转出来,“打了一下午麻将,居然有些累,冰箱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要不,咱们出去吃?”

“原始股?这时候还能够买原始股?”林云只回答了他关心的第一个问题。他记住了,熊氏集团收购的青州制革厂,他还记住了,检举信上,青州制革厂是青州某些人的第一宗罪。

“改制是早过了,别人不能买,但咱们肯定能买。宁大姐说她有关系,再说,你是……”

林云打断了他,声音都有些变了:“你买了?还是你答应了?”

“这不在跟你商量吗?”曹蕙莲白了他一眼。

“那就好。”林云松了口气,迟疑一下,说:“那就暂时不买吧。万一上不了市,咱们不就被套住了?那可是咱们的家底啊。等我熟悉情况后,看看它是否真有希望上市,或者,价钱上能否有点折扣。”

他自然不能把自己的考虑和担心告诉妻子,投其所好地找了一个妻子无法拒绝的理由,果然,曹蕙莲笑了:“那也好。老孟毕竟只是办公室主任。”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林云,一脸骄傲,言下之意自然是宁玉娟从孟平那里得来的消息未必准确,如果林云愿意出马,也自然比孟平能够拿到更便宜的价格。

林云摇了摇头,心中苦笑。妻子有一点虚荣和贪小便宜,这些年,随着他一步步前进,妻子的官太太作风开始渐渐暴露,或者是渐渐无师自通地养成,开始注意穿着言行,学会了摆一些好笑的谱,拿一些装腔作势的架子,带上了些高高在上的得意和傲慢。但是总的来说,还没有什么过分和出格的地方,大节上能够守得住,不会主动伸手向人索要什么,也不敢替别人承头揽事,每年收的节礼,都要如数报给他听,一些贵重的礼物,还有些忐忑,主要原因是胆小,违法犯纪的事对她来说是不敢想象的。但是林云还是不敢大意,人都是会变的,他有必要做些防范工作,尤其是现在他的办公室主任的妻子已经登堂入室,打入了他家内部。

“以后家里有什么经济活动,你先跟我商量一下?”他把妻子拉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的眼,说。

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让曹蕙莲怔了半晌,才娇笑着说:“好嘛,你这个人啊,比我胆子还小。不过是个市长,在家里也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了!要不要给我来个什么约法三章的?呵呵,走,下馆子去。”

林云顺从地被妻子从沙发上拉起来,去穿自己的外套,现在,他有些相信竺子的话了,孟平应该是处心积虑地做了一些安排,他在一路上的表现,还有他妻子,都表明这位办公室主任对他的关心远远超出正常的工作关系。麻烦的是,这一切很可能得到了市委书记的授意。林云感到无奈和悲哀,但已经不再像在陶然时那样愤怒,现在他可以客观而冷静地来看待这件事,这不是针对他林云,他和孟平、师北蓉都没有任何个人恩怨,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针对青州市市长而来的。司马迁在《史记》中反复说过这样一句话:“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一个女人,不管你长得怎么样,只要进了皇宫,就会被人嫉妒和嫉妒别人;读书的人一旦为官,无论你品德如何,都要被人猜疑也要去猜疑别人。这就是孟平这一切行为的答案,似乎也同时是林云现在的行动指导。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他并不愿意形成某种难以面对的局面,就算现在,他也决心努力去避免这种局面的出现,但是,他也不能完全被动地等着这些人对他步步进逼而无动于衷,最后把自己装进某个框子中。他要保持自己的独立和自由,或者说是坚持某种原则和底线,就必须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预先做一些能够自我保护和自我拯救的措施,哪怕它们将来用不上。那么,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从这个晚上开始,新的青州市市长提前进入某种角色,思想发生了某些变化,某些事情开始发生转折。</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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