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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们要见新市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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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之于市委书记,如同芭蕾舞中的男伴,起的是辅助、撑举作用,林云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或者说,这也是他对自己的警告和对未来工作的指导。

新的钞票,固然人人喜欢,但新的官员,却多半会惹人嫉恨。权力场中,职务升迁就像在电影院排队入场,前面一人走了,后面立刻会有人紧跟上填补空位。官员们就如地里的萝卜,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坑都只能有一个萝卜。他这种突兀提拔的黑马,类似错版的钞票,插队的观众,抢坑的萝卜,无法不对新的岗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2

春寒料峭。

林云躲在窗帘后观察政府大楼前的人群,透过灰蒙蒙的晨雾,像在看一幕无声的黑白影片。他看见人群中有“我们要见新市长”的横幅标语,脑中闪过“下楼去亲自处理”的念头,但是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青州不是抚州,他现在一点情况也不了解,贸然出头只能添乱,更重要的,他现在不是一位万金油式的常务副市长,而是总揽大局的一市之长。

虽然,现在这个市长前还要加上一个“代”字,过几天人代会后,这个职务才会获得正式的承认。

是的,我是市长!

林云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份转换。就像职场打拼的年轻人,无不以总裁为目标,而当某一天目标实现,他才发现,他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人,而必须自己提出问题,发现问题,同时安排别人去解决问题。作为一市之长,他以后必须更多地做指挥协调工作,而不是事必躬亲。

上访的人群堵住政府大门后,常务副市长丁自喜给他打了电话汇报情况,简单说了是怎么一回事,主动表示会处理的。林云有些恼火,让人围了大门居然事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信访和相关部门都应该算失职,但是丁自喜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又让他困惑,虽说现在很多官员都喜欢摆个宰相气度,显示自己的从容,然而这位常务副市长的镇定功夫也实在太叫人佩服了。

接下来,丁自喜辜负了林云对他的期望,他根本就没有出面,而是把球往下踢。林云在混乱的人群中,只看见分管副市长于文泰和办公室主任孟平,他再次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在抚州那种边远山区待久了,有些脱节?他估量了一下人群的规模,有三四百人,算是一次不小的群体事件,但整个政府大楼的工作人员竟然安之若素,熟视无睹。他发了会儿呆,才想起应该由自己来向市委书记师北蓉汇报。

师北蓉是现任青州市市委书记,一年多前,他是青州市市长。

春节过后,假期还没有结束,林云被通知到省委组织部接受新的工作安排:到青州跟师北蓉搭班子。这个任命来得太过突然,作为在抚州工作了近七年的现任抚州市常务副市长,几乎所有的人,包括林云自己都认为他可能会在明年接任抚州市市长,但是突然之间,他必须到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城市,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表示服从组织的安排,将努力做好工作,完成任务。他离开组织部,心中除了愕然,一点欣喜和兴奋也没有。

固然,青州各方面都不是抚州能够相提并论的,无论是交通、税收财政,还是地理资源和基础建设等。但对于一位市长来说,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正像毛泽东指出“人是第一可宝贵的”一样,即将跟他共事的市委书记才是最值得他考虑的。跟师北蓉可能完全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相反,师北蓉对他来说,可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两三年前,这位明星市长的开拓进取精神,还有果敢强硬的工作作风,早就经过省长严宇的表扬,为西川官场所熟知。

一般来说,很多官员都不愿意跟那些下来镀金的所谓空降干部搭班子。这些人会在理论素养上轻而易举地压自己一头,表面的谦和下是根深蒂固的骄傲自负,很难相处;在具体工作中,却往往因为缺少工作经验,拿不出多少有效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纸上谈兵。但师北蓉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他跟林云一样,是从乡镇干部做起,一步步前进,最后到了现在这个职务。师北蓉不仅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还是科班出身,最重要的是,他很年轻,比林云要小好几岁。跟这样一位强人合作,林云将面临巨大的压力。同时,考虑到师北蓉不仅在青州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市委书记,还做过一届市长,各方面的关系肯定根深蒂固,他这市长的权力肯定会被进一步掠夺,甚至完全沦为配角,这让刚刚得到提拔,迈上人生最重要一级台阶的林云心中发虚。正是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林云来到了青州。

市委办公楼由几幢小楼组成,分布在政府大楼后面的青云山上,政府大楼像一个掩体一样挡在市委办公楼群前面。林云来青州的第二天就意识到这一点,不觉哑然失笑。眼下,他想师北蓉肯定早就接到了一些人的电话汇报,甚至如果他有兴趣,完全可以站在他的办公室前俯瞰整个政府广场,像一位高高在上的指挥官,从容、安全地审视整个战场。他拿起电话,拨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林云简要汇报了他所知道的整个事件情况,但是市委书记似乎比丁自喜还要显得不以为意。“我知道了。丁市长的意见不错,让他去处理吧。老林,这事你先别管,开发区的工人就是这样,知道要开人代会了。老林,目前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等人代会后,你再正式工作也不迟。不必心急。对。好。就这样,不用担心,丁市长他们会处理的。”

林云等着市委书记挂了电话,又发了会儿呆,才放下话筒。这个电话基本上也是师北蓉某种风格的体现。他忍不住想,这位市委书记叫他“老林”是因为某种客气的称呼,还是针对年龄的某种实指?从一见面开始,师北蓉就没有严肃地称呼过他“林市长”,这种表面上的近乎让林云觉得不太习惯。

他站起来,去饮水机那里沏茶。或者,师北蓉说得不错,目前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进入角色,仓促是笨拙者的机敏,反正几天后就是人代会,不必急在这一时。而且,听师北蓉的口气,似乎开发区的工人上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下车伊始就大放厥词,莽撞冒失。何况还有师北蓉在主持大局,他既是前任市长,熟悉情况,又不是庸碌之辈,自己应该相信这位强人书记。虽然如此安慰自己,林云还是有些忐忑,拿起话筒,才想起秘书舒万里今天被自己妻子征用,陪着去新单位报道,还要办一些杂事,上午都可能不会回来。他迟疑了一下,站起身,出了办公室。

政府办公室几个科室在五楼,孟平这时候在楼下应付上访工人,林云不太清楚各科室的工作安排,就往最近的综合一科走去。刚到虚掩的门口,便听里面一个年轻女声说:“……几个亿,不相信就这样能够拖没了!反正老师迟早要走,下一个人……”林云略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敲了敲门,推开。

“林市长。”屋中两人闻声回头,一齐站起。林云记得那位中年女人叫徐明芳,是一科副科长,那年轻女孩好像姓陈,两人没有想到市长会突然光顾,更不知道是否听见她们刚才的谈话,神情都有些忸怩。徐明芳看见市长问询的表情,离开座位走过来,笑着说:“林市长有事?他们都去接待各区县的人大代表了,就留我和小陈守办公室。”

林云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找一点有关开发区……这个资料……”

徐明芳显示了一位老机关的素质,立刻明白了市长的意思,笑着说:“我们科室没有。群工局那边应该有详细的资料。林市长,我这就通知他们,让他们马上送过来。”

“好。谢谢。”林云点点头。上楼的时候,他想,这个徐明芳看起来精明能干,却被年轻得多的舒万里领导,呵呵,有趣,这其中不知有什么故事没有。突然间又想到自己,还不是一样被年轻的师北蓉领导,不禁莞尔。

3

这个时候,青州市市委书记正对公安局局长雷胜利大发雷霆。

刚刚放下林云的电话,雷胜利就推门而入。他们关系密切,而且雷胜利是有名的霸道,除了一些特殊情况,秘书迟小军一般都不会挡他的驾。

但是雷胜利的霸道在市委书记面前显然不存在,刚刚听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师北蓉就捏拳往桌上一砸,站起来对着雷胜利怒目大骂:

“你看你搞的什么事!三番五次给你打招呼,重点目标必须要专人盯紧,结果呢?还是弄出事来!我看你这局长是当得太舒服了。”

雷胜利一脸憨笑地站在办公桌前,对师北蓉的咆哮似乎充耳不闻,又似乎是早就做了挨批的准备。等到市委书记骂完了,喘了两口气,他才笑着说:“莫得啥子,老板,几个小跳蚤掀不翻铺盖,就算他们去了省里,去了京城,又有啥子用?还不是要转回来让我们处理?”

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行称单位的领导为老板,现在少了,只有雷胜利依然保持着这种奇怪的习惯,从三年前他来到青州,师北蓉还是市长开始,无论当面背后,他都这样称呼,师北蓉批评过他几次,他充耳不闻。他们现在说的也是上访,却不是开发区的事,而是青州制革厂。

一年前,青州制革厂改制,整体卖给青州有名的民营企业熊氏集团,以生产厂长白建国为首的一群原制革厂职工不断上访。人代会前,师北蓉指示政法委书记吴道昆召开过关于两会期间维稳工作的专项会议,对于重点目标一定要盯死看牢,现在雷胜利却跑到办公室来汇报,说白建国和制革厂一位工程师已经消失两天,看样子早就离开青州了。雷胜利知道捅了娄子,电话也不敢先打,而是亲自来请罪,这时候听见市委书记一通臭骂,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青州谁都知道师北蓉的脾气,拿你当自己人,才骂你,骂得越狠越是信任。这种情况似乎在官场屡见不鲜,自有它的道理。

师北蓉眼一瞪,似乎又要骂人,看着公安局局长那副逆来顺受、蒸不烂煮不熟的惫懒模样,又气又笑,用手指指:“你啊!老雷,真拿你没办法。你还想不想进常委!”

“报告老板,老雷坚决要求进步,请组织栽培。”雷胜利双脚一并,立正敬礼。

师北蓉坐回椅子中,摇了几下,“好了,别扯淡了,采取什么措施没有?”

“已经跟群工局张局说过了,省委省政府门口这几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盯防。除非白骨精不出现,一出现就立刻拿下。”雷胜利大大咧咧地说。

师北蓉皱起了眉,考虑片刻,说:“派几个人去北京吧。跟省信访办也联系一下,联合行动,师出有名。”

“阵仗大了吧……”雷胜利看见市委书记脸色不虞,立刻改了话头,“坚决执行老板指示。”

“不要吝啬那点小钱。再说又不是叫你个人出,我叫老苏给你们特批点办案经费。你可以打个申请,用人代会的名义。”师北蓉挥挥手,沉思着说:“现在多少算是非常时期,不是指人代会,而是……”他用手指向下指指。

“林……市长?”雷胜利反应很快。

“他才来,还摸不透他的底。老杜又留下一大堆烂事。小心一些总不会错。”师北蓉点点头。

“似乎不是个厉害角色。我问过抚州我那同学,事做得多,话说得少,官做得中规中矩,人活得胆小保守。这几天,政府那边的人都说他像个闷墩,话都……”雷胜利小心地斟酌用语,说着自己对于新市长的评价。

“但是他是市长。”

师北蓉冷冷地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口俯视着眼前的政府办公大楼,“人都是会变的,在一个位置上有一个位置的思想和言行。话少的人,并非他不喜欢说话,而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的内心思想,这样的人往往都是阴谋家。而那些话多的人……多半是小丑,一位相声演员或者一位饶舌的电视主持人不会伤害到你,但……”

“会叫的狗不咬人,于无声处听惊雷……”因为师北蓉喜欢引经据典,带动他们这些下属都会整点词儿,就算胡诌一通,多少也能凑个乐子。这跟二十四孝中的老莱子戏彩娱亲的道理一样,就算出丑,绝不会出错。但后面一句显然不太恰当,雷胜利及时住了嘴。

师北蓉笑笑,摇摇头。

“老板,我看你是多虑了。再怎么他也只是市长,他不是老板。”雷胜利不屑地说,“再说,青州是咱们的地盘,他一个外人,孤掌难鸣,能做什么?”

师北蓉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发区的问题也的确要解决了,三天两头这样,总有一天要捅到上面去。”

“这还不是老杜乱拉屎,现在却要我们替他揩屁股。不过,也算给老林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青州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雷胜利愤愤地说,心中嘀咕:这其中还不是有你一份。

“你还是亲自去协助处理一下,尽快把工人疏散,影响不好。”师北蓉转过头,脸上露出不满,似乎在这一瞬间猜到了公安局局长的腹诽。“还有白建国两人,有什么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雷胜利心中一凛,应了一声:“老板,那我先去了。”

一直目送公安局局长硕大的身躯被关在门外,师北蓉忍不住叹了口气。有时候,人生真是奇妙莫测,如果说几年前他会跟这样的粗人成为朋友,或者说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只怕是比本·拉登与布什互赠圣诞卡还难以想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现在他们成为牢不可破的利益团体,仕途上一损俱损的政治联盟。他有时反省自己,会强烈地感到惶然,惊出一身冷汗,但是后悔有什么用呢?当时那种情况下,一边是金光大道,一边是荆棘泥淖,他似乎别无选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个人:杜士诚!

想起那张冷漠的脸,厚厚的镜片后似乎总是隐藏着某种讥诮。他摇摇头,把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从头脑中甩掉。

还是想想目前的工作吧。他叹了口气,靠在坐椅上,无聊地玩着签字笔,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除了白建国这点小麻烦,今天开发区工人集众上访这种事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有的是办法处理,最多不过是让政府又出点钱,但是新来的市长应该是一个变数。

说实话,他和新市长第一次见面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林云给他的感觉是一个平庸保守的官员,这跟刚才雷胜利的说法相差无几。但是这几天下来,他渐渐有些异样的感觉,似乎这位新市长温和沉默的表面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是外柔内刚?还是心怀叵测?或者,真如他刚才所说,一个位置有一个位置的不同表现,现在成为市长,会让他性格中某些长期隐藏的东西暴露出来?师北蓉考虑了一会儿,找不到答案,心中冷笑:再强,也不会强过自己吧!自己这样的强人,在青州不也“和光同尘”了?

和光同尘!师北蓉摇头苦笑。这是杜士诚的口头禅。那么,现在他是不是也该对新市长来一番如法炮制,让林云也“和光同尘”?他又应该如何让这位新市长“和光同尘”呢?

像林云这样的年龄,在西川这种大环境下,如果不出现某种特别的机遇,应该很难在仕途上再进一步,那么,对于这种“丧志”的干部,“玩物”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吧?女人?还是金钱?如果林云愿意接受这种“和光同尘”的安排,他又该给林云什么样的“好处”、多少“好处”呢?或者说,他现在必须对林云作出某种准确的估量,这个新市长究竟值多少钱?

4

十分钟后,师北蓉离开办公室,今天上午的安排主要是视察各宾馆的接待准备情况,如果时间充裕,他准备跟几位人大副主任开个碰头会。当他的小车离开市委大院时,迟小军似乎是随口说:“刚才群工局张局来电话问我,有没有有关爱乐手机的会议纪要,她说她那儿一时找不到,林市长急着要看。”

“林市长想尽快进入角色。这种工作精神很好嘛。”师北蓉淡淡地应了一句,明白秘书的意思。群工局不可能没有这些资料,也不可能找不到,局长张菁是故意打这个电话的。他,迟小军和张菁,他们仨都是明白人。

“林市长初来乍到,应该非常需要得力的人来配合。综合一科我走后是舒科长在负责,万里这人能力很强,要求上进,以前跟我配合得不错,只是现在挂的还是副职。”迟小军说。

“你通知孟平下午来我的办公室一趟,把张部长也叫上。”师北蓉考虑片刻,说。

师北蓉完全明白迟小军的意思,舒万里现在是林云的联络员,也就是以前习惯称呼的“市长秘书”,这是一个重要的位置,应该丢一块糖给他。这几年形影相随下来,师北蓉和迟小军已经建立了某种默契,他非常欣赏这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秘书,不喜欢说话,但每言必中,每一句话都有价值,所以他变成市委书记后,没有征求迟小军的意见就直接把他从政府带了过来。虽然,在某些问题上,他们还没有做到毫无保留,但师北蓉并不着急,只要这个年轻人有野心,只要他还是青州市市委书记,年轻人就会一直对他效忠。

但是,林云呢?

这位新市长会对市委书记表示足够的尊重吗?师北蓉心中充满疑惑。

是不是应该对这位新市长进行火力侦察?比如,他不是想了解开发区爱乐手机的事吗?那索性不用遮掩,摊到他面前去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5

林云的态度是震惊和迷惑。

拿到群工局送来的资料,林云对整个爱乐手机事件有了大概的了解。这是三年前青州引进的一个外资项目,总投资号称四个亿,青州市政府提供了各种优惠政策和一千亩低价土地,但是爱乐公司刚刚投产半年就出现问题,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停工,几个月后完全停产。主要原因是公司大股东的其他投资出现严重亏损,影响了后续资金投入,再加上手机市场竞争残酷,国际品牌、国产品牌、山寨机如同古时的农民起义一样蜂拥而上,爱乐生产的贴牌手机销售受到冲击,一开工就营养不良,希望它自己产血维持生存的希望破灭,最后一败涂地,不得不进入破产程序,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的结果。爱乐手机现有欠债三亿多元,其中二点七亿元是西川发展银行的贷款,要命的是,这二点七亿元中有八千万元是由青州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担保的。而且公司方拖欠着工人的保证金、工资、保险金等两千多万,这是引起工人频频上访的一个重要原因。

青州市委市政府为爱乐手机事件开过多次政府常务会和市委常委会,市委群工局的《周情报告》和《维稳简报》每期都要提到爱乐手机,但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彻底妥善的解决。

林云感叹青州不愧是西川有名的经济强市,不像他以前工作的抚州,一年的财政收入抵不上青州的零头,除了旅游和水电,很少有投资上亿的大项目。

他仔细阅读几份会议纪要,前后对比,分析每位常委的发言,揣测这些人的态度和立场,但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实际上,像这种官样文章,不是机关工作多年的老手,很难从毫无锋芒的字面看出每位发言人的真实思想。他虽然不是外行,却是外人,对于青州官场,对于各位常委那些轻描淡写的发言,他无法猜出背后隐藏着什么。但是每一份常委会纪要的最后,所有的常委意见都是高度的统一,没有人持保留意见,这说明无论是杜士诚还是师北蓉,这两位市委书记在青州都具有绝对的威信。

但是马上,他刚刚建立的这种看法就被微微动摇了。

徐明芳把今天的报纸和一些信函送了上来,林云道了谢,然后信手翻阅。有几封信件是公文信函,两封是挂号,他翻开第一封,一看抬头几行就知道是反映情况的检举信。他没有吃惊,任何一位领导总会接到很多这种信件。他看了署名,领头的是一位名叫白建国的人,后面还有十多个名字,有鲜红的指印,还有手机号码,他们反映青州制革厂改制中存在一些他们认为的徇私舞弊、暗箱操作行为。林云花了十分钟看完,跟一般的检举信不同,这封信语气平和,措词审慎,能够提供证据的地方都一一列出证人证词作为附件,猜测部分也特别注明,显得非常客观和真实。林云沉思了一会儿,把这封信夹在备忘的公文夹中,然后看另外一封挂号信。

依然还是一封检举信。但这一次,这封检举信体现了那些检举信的基本特征,耸人听闻,捕风捉影,妄加猜测,而且矛头居然直指青州两任市委书记杜士诚和师北蓉,列举了两人在青州酒业改制、青州制革厂改制、青州水库修建、爱乐手机招商引资、青州环城线改造等项目中以权谋私,贪污索贿,官商勾结,中饱私囊。林云发了会儿呆,他不是被这封信列举的那些耸人听闻、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情节震动,十多年的领导工作中,他接触过无数这样的检举信,无不以夸大其辞为能。让他震惊的是,青州居然有人这样跟两任市委书记唱对台戏,无论写这封信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都表明青州隐藏着很深的社会矛盾。还有,对方为什么要把信寄给他?这也是让他感到迷惑和为难的地方。一位高明的阴谋家,多少也应该观察一下他这位新市长的表现才谋定而后动吧?是病急乱投医,或者,根本就是居心叵测,别有图谋?

林云静静地坐着发呆,不得其解。接着,他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这也是他作为一个市长,无法回避的:如果,这封检举信反映的情况,哪怕部分属实,他又该如何处理?他觉得自己头疼起来,这个时候,他想起那次对他人生意义重大的谈话。

在宣布了省委的决定之后,组织部副部长齐明瀚向他介绍了师北蓉和青州一些官员的情况,似乎是套话一样特别强调了新工作可能遭遇的困难,叮嘱他首先要保证班子团结,同时,作为市长,他一定要坚持党性,相信组织,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那时还以为这是齐明瀚的委婉暗示,或者说是在传达省委的意图:用他的稳重实干来配合师北蓉的锐意开拓。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简单。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省委对青州过去的班子怀有某种看法呢?林云不敢想象,也不愿面对这种可能,他只有冷静地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这几天他的心情一直有些兴奋,毕竟新的工作能够给他带来激情,同时这也是仕途的一次重要提拔,但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真切地感到新工作的某种艰巨,感到了强烈的压力。

他再次走到窗前,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从人群中溜进了政府大院,警察和工作人员没有拦他,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舒万里喘着气进来。

“这么早就完了?”林云有些惊奇地问。

“曹姐听说政府这边工人上访,她让我过来听你安排。曹姐那边很顺利,三个局长还有办公室主任一早就在等着曹姐,我也搭不上什么手。”舒万里回答了市长的疑惑,但是实际情况是他得到工人堵了政府大门的消息,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跟在市长身边,所以他稍微一暗示,林云的妻子曹蕙莲就慌忙叫他回来了。

“丁市长向我汇报过了,让我不用出面。师书记的意思也是这样的。”林云说。

“那最好。”舒万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他的表情有些做作,但没有刻意隐瞒,他认为林云看不看得出,效果都差不多。

“你回来也好。你说说这些工人是如何一回事?丁市长刚才简单说了几句,你应该了解一些详细情况吧?”林云高兴地坐到沙发上,示意舒万里也坐过来。

舒万里从办公桌上把林云的茶杯拿上,走到饮水机前沏满,端到茶几上,看起来是一个秘书的正常行为,实际上他是借这段时间考虑如何回答市长的提问。

迟小军跟着师北蓉到了市委,他顺理成章地获得仕途上一次重要的机遇,虽然,他也明白这个机遇在青州这种情况下反而可能成为一个美丽的陷阱。这似乎正是权力的特殊性,如同刀锋,总是双刃。但是经过考虑,他决定抓住它。他没有放弃的理由。对于年轻人来说,冒险精神总是不可缺少的,同样的,他还具有年轻人共有的自信,认为无论出现任何糟糕的局面,他都能够从容应付。在确定了自己的战略后,他考虑如何尽快跟新市长建立“正常”的工作关系,也就是说,如何得到林云的看重和信任。这是一个难题,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共事过,对新市长的思想爱好一无所知,短短几天的接触,他无法把握新市长的真实想法,他本应该再等待一段时间了解清楚,但是现在,工人上访,林云提出了问题,他必须给出某种回答,这对他是一次重要的考验。利用倒水这一分钟的时间,舒万里作出了决定。

有些东西新市长迟早会知道,所以他现在必须说真话,说不定现在林云就已经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所以,他决定如实、全面地告诉林云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但是关于涉及某些重要人物的关键部分,他暂时还应该只字不提。

“林市长您上午没有别的安排?”舒万里侧向坐下,明知故问了一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这爱乐手机,说起来倒也算是话长。要从头说起,可能要费一段时间。”

林云笑笑:“你说。”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实际上,这件事完全可以用一个词形容:蝴蝶风暴。”舒万里笑笑,因为作出了决定,舒万里决定好好表现一下,他开始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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