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律无知、狂妄,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实际上一无所长,不具有谦逊、好学和真正的自信,他们需要时间和挫折才能够成为真正的男人。而她,不想成为他的导师之一。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他不值得她投资,她有更值得她去做的事,有更值得她去讨好和征服的人,那才是真正的男人,像酒一样醇厚甘甜,回味无穷,而不是眼前这个男孩子,像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只能用来解解渴。
她原谅他现在的失态和口不择言,但会从心里彻底轻视他、抛弃他。她曾经高看了他,以为他在同龄人中还算不错,原来体面的外表下是一样的丑陋和脆弱,无法承受打击和挫折,显然,也不能承担责任,她对他曾有的一丝好感现在完全烟消云散。
“好聚好散吧。”她双手合在他的手上,看着他,听起来似乎是在请求,实际上是在命令。
这句确凿无疑的宣判把小伙子从激动的情绪中拉了回来,他怔了一下,恢复了一些思考,艰难地问:“你另外有人了?”
“是的。”竺子硬起心肠,冷漠地说。正确的回答也许应该是“也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但她不想给他留任何念想。
“他比我更好?”
竺子再次淡淡地笑了。只有幼稚的孩子才问这种傻问题。这不是好与不好的问题,而是她要这样选择。他凝视着她的脸,捕捉到了她笑容中的怜悯和轻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刺激,猛地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自认很酷的话:“那我祝你幸福。”转身就走。
他努力想把背挺得直一些,却没有完全成功。
竺子平静地看着张杰离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玻璃门后,一分钟,她就完全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拿出电话,找出那个熟悉至极的号码。“是我。”她说。
但是对方没有回答。她微微一笑,理解那个谨慎的男人。
“没有办法,只得请您帮忙了。昨天台里突然给我们所有的记者都下了任务,拉三十万元的广告,而且时间限定在这一个月内。我今天忙了一天,只有两三家单位说可以考虑。麻烦啊,台里只知道下任务,又没有特别的鼓励措施,那些单位企业,不是特殊情况,哪有年初就做专题宣传的?而且这次台里仅仅是口头宣布,价格、形式全让我们自己掌握,人家问我有没有什么文字东西,我哪里拿得出!那些资深的记者还有一些老关系可以救命;我这种小记者,又不是青州人,想完成这任务实在太难了。
“现在报纸、电台都在抢这个,省台、卫视,甚至央视的长手都在到处伸,人家的牌子比我们大得多,听说省台去年一个记者才一百万的任务,我们台不知道怎么想的,疯了,这个月就要完成三十万。
“这个要纳入工作考核,完不成不要说做主持人、自己做栏目,连这个记者都保不住。”
竺子一口气把准备的话说完,等待了一分钟,电话那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她笑了笑,然后先挂了电话。
林云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渐渐黑沉下来的天空,直到电话结束,自动断线,又过了十多秒,才木然地放下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并不意外,从他们相识,从他对她另眼相看,从他给她打电话,似乎就有这种情况、这种时候出现。女人总是这样,她们像一道道风景展现在你前行的路上供你欣赏,似乎一切都是免费的,但是最后你将会发现,你得老老实实为你的所作所为买单,价格超出你想象的昂贵,哪怕你只是无意中看了一眼,也得乖乖地掏钱夹。现在,竺子的电话就是例证,她不是免费的,她开始索取回报了。
幸好他们还没有上床!林云有些恶作剧地想,却发现自己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像他这种有道德感的人,如果他真的跟她有了某种实质性的亲密关系,那么他基本上就算是无条件投降了。
但是现在,他应该如她所愿吗?
他转过头,才发现舒万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这时静静地站在文件柜前,这个电话太让他专注了?“资料呢?”林云问。
快下班的时候,他让舒万里去搜集有关爱乐手机的资料。师北蓉给他安排的工作,他提出的三大战役中,雷克斯液晶项目已经尘埃落定,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上市工作,丁自喜汇报说,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那现在就剩下开发区工业园区,而要彻底厘清工业园区,提速发展,爱乐手机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麻烦。林云想来想去,决心正视困难,下点功夫,看看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积症。
“明天他们会送上来。通知也传达下去了。”舒万里回答。
“我还以为今晚我可以加加班的。”林云有些遗憾。
“林市长,您也不用太辛苦了。爱乐手机的问题拖了这么长时间,也不争这一朝一夕。”舒万里笑着说,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刚才在下面听小詹说,省里的工作组到了,刚刚住下。孟主任正在宾馆安排。这次带队的是纪委陈路主任。”
林云眉头一皱,精神开始集中起来。这次来的工作组是省人大和省纪委的党风行风联合督察组,前几天各地都接到了通知,这是每年都有一两次的例行巡察。但是陈路是省纪委第一督察室主任,是纪委系统的老资格,业务能力强,性格刚直,也正是因这两点,所以有些恃才傲物,一直没有得到进一步提拔,但是遇上重案大案,常常都会让他牵头主办。这一次例行巡察,全省有好几个工作组,偏偏让陈路来青州,其中是不是另有深意?舒万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委婉地提醒。林云考虑片刻,笑了:“下班。该政府出面接待的时候,孟主任会安排。”说完当先出门。
舒万里夹起包紧跟而上,看着市长的背景,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刚才最后加那句话应该不应该。他用不着在领导面前显示自己见识不凡,同时,这个督察组的确跟他们无关,他现在是一位副处级年轻官员,言行是不是应该更加慎重一些?借用那句谚语“Curiositykillsthecat”,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以后遇事须三思而行,或者牢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官箴。
但是督察组跟师北蓉有关,也跟孟平有关。
孟平把督察组安顿好,立刻来到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师北蓉一直在等他。
“督察组没有明确的方向,是例行巡视。只提了白建国的问题。他弟弟可能在背后做了一些工作。行风督察选择的是公安系统,雷胜利这几天都在做迎检工作。”孟平首先汇报。
“张春?”师北蓉问。
“是他悄悄告诉我的。”孟平点点头,“纪委是铁板一块,但人大不是。”
“但是张春也只了解人大这边,纪委另外有没有任务呢?”师北蓉自问反问兼设问,“陈路是个厉害角色,石头也能榨出油,而且眼睛里只有原则,六亲不认,光是过问白建国,就不好办。”
“要不,忍痛答应他吧?”孟平试探着问,“他虽然胃口太大了,但现在……”
白建国今天跟他们去试探的人正式开口,但要价有些离谱。
“不答应。”师北蓉握拳断然说,“这个人有点浑!所以他只能做生产厂长而不能做销售厂长。他不是天生贪婪,就是以为现在兵临城下,可以逼咱们签城之下盟,他错了。他弟弟是一个权力人物,但不是大人物,能够制约权力的唯一武器是更大的权力,他弟弟还指挥不到青州!他既然认不清形势,那么,就给他认真上一课。”
孟平看着表情激愤的市委书记,沉吟着,没有立刻表示自己的意见。
“必须这样做。”师北蓉向孟平点点头,在他们圈子中,除了熊天成,孟平是唯一值得他放下架子解释自己意图的人,“如果不杀杀白建国这只鸡,青州那些想分一杯羹的猴子个个都会跳起来对我们龇牙咧嘴,比如罗宾。”
孟平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现在面临的两难:做与不做都有不妥,都有理由。“罗主任这次很可能表现一下。他专门挑加油站和制革厂的社保说事,就是想逼宫。”孟平说。
师北蓉脸色阴沉了一些,加油站,他完全清楚,是他弟弟在其中转手倒卖,这是豪夺;而制革厂的社保是一向老练的熊天成借改制之机弄出来的问题,是巧取。但是无论他们采取什么方式和办法,这种事情都不像水过无痕,总会留下后患,师北蓉早就私下责骂过他们,现在的问题是,要让这两个人把吃到嘴中的几千万吐出来,似乎也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
“罗宾……我来敷衍他吧。拖到督察组走了才好跟他摊牌。”师北蓉无奈地说,转移了话题,“所以你现在要专心做好督察组的接待工作。”
“外松内紧,一切都按正常的标准。”孟平得意地笑了。这是他们前几天接到通知就讨论过的。越是紧张,越是要显得从容淡定,无事献殷勤,只会惹得本来就草木皆兵的陈路起疑。
“还要再做点准备。”师北蓉沉吟着说,“一旦有不对,或者陈路真想在青州挖点什么,咱们就抛个难题给他,让开发区工人去围他们,看他怎么办?贺光霖呢?雷胜利安排人盯了没有?”
“安排了。这次他不敢再大意。”孟平轻松地说,“贺光霖可能不算问题。他不是白建国,他的拳法是有套路的,在市纪委给他回答之前,他不会另做他想。”
“还有一个人。”师北蓉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孟平一怔,立刻明白市委书记所指,他沉吟半晌,说:“要不我现在就用师书记的电话给林市长打个电话,问问股票的事?”
师北蓉沉吟一下,笑了:“不错的想法。”
孟平的电话打来时,林云刚刚回到家中。
他看了一下来电,还以为师北蓉找他,意外的是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孟平首先简短汇报了督察组的接待工作,然后似乎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他来向师书记汇报接待工作,师书记让他随便问一下林云购买青州酒业股票的事。因为青州酒业可能面临上市,马上就会彻底结束股票的发行工作。当然,这是他们都能够看得穿的借口。
林云怒火勃起,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试探,也可以理解为耀武扬威地叫阵,尤其是在督察组刚刚到来,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逼迫自己,特别显示了他们毫不在乎的底气和自信,似乎自己必须接受他们这种危险的讹诈。林云费了好大的劲才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请孟平转达,他谢谢师书记的关心,等会儿他征求一下妻子曹蕙莲的意见,明天决定。
结束电话,林云转过头看着正注意着自己的妻子,半晌,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要跟宁玉娟搅和什么股票的事。别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我们家的钱都被亲戚借去了,我们家也本来没有什么钱。如果你还想当这个市长夫人,当得长久一些,就不要逼着我犯经济错误。”
他必须先跟曹蕙莲订立攻守同盟,但是他脸上有些狰狞的表情吓住了她。她几乎从来没有看见他如此失态过,一个晚上,她都没敢跟他说话。
睡觉的时候,曹蕙莲一上床就无声地躺在她的被窝里,一动不动。林云感觉到妻子的畏缩,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太过分了,但是,这有什么办法,他必须这样!同时,他也感到有些悲伤,妻子的表现为什么会是这样?她为什么不表现出理解、支持和自信?他在最需要她鼓励的时候,她却把他看成怪物。
然后,他无法不由妻子想到另外一个“女人”,在慢慢咀嚼回味他和她的那些点滴之后,他突然灵机一动:也许,他可以利用一下她来化解眼前的困境。也许,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这似乎却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找到的办法。
第二天,林云到办公室首先跟舒万里进行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闲聊,最后,舒万里总算领悟了市长的意图。虽然满心错愕,但是,他再次为自己的工作素质感到羞愧。如果每一项领导的意图,尤其是这种隐秘的意图都需要领导为难地循循善诱,他这秘书算是相当失职了。
然后,林云把孟平召到办公室,谈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和督察组今天的活动,接着,苦笑着掀开自己的底牌:妻子告诉他,他们家中那点存款,去年就借给了她家某位亲戚,所以只好辜负师书记的关心了。孟平笑着打趣,想不到一位堂堂市长大人在家中既掌控不了财政大权,也失去了知情权,那笔存款,如同初恋,虽然曾经拥有过,但是实际上早已不在。他显示了极强的心理素质,或者说早有准备,脸色如常,表情轻松。
孟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准备把这个最新的消息立刻向市委书记报告,门被推开,舒万里端着茶杯走了进来,笑着招呼,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躺得舒舒服服的。
孟平心中奇怪,但脸上没有表示,他也无法轻视这位名义上属于他管辖的同志。他走过去陪舒万里说话,如果舒万里想玩什么花招,他就准备完全奉陪,但是,舒万里的花招出乎他的意料:简短开场白后,通过几句有准备的过渡,话题转到了电视。
舒万里开始在孟平面前显示他对于电视节目的某些独特思考,其中不乏真知灼见。实际上,他只是把刚才从市长那里听来的“精神”原话贩卖。
“……十多年前,国家主席视察《人民日报》时就说:‘新闻媒介既要宣传,又要经营。’
“……电视台强调的是整体策划。所以它包括严肃性的财经政治,也包括生活服务类、娱乐类,在节目分类中,应该树立品牌战略。品牌能增强经营实体抵抗风险的能力。品牌栏目是品牌频道的重要支撑,是品牌频道的重要标志。
“时代在发展,虽然已经告别了靠几支笔,或者说几个人打天下的时代。但是,品牌栏目依然在电视战略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
舒万里开始表演不到一分钟,孟平就从惊愕中醒悟过来,一瞬间,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想到林云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应他和师北蓉的紧逼,但这显示了市长高明的权力斗争艺术,并非想象中抚州出土的“铜铁”,让他刮目相看;但是他也暗中松了口气——几分钟前,他还以为他们要提高对市长的警戒级别,但是现在看来,似乎用不着了,虽然不是他们要求的那样,却是他们期待的结果:林云已经委婉地表示了他的屈服。他还有一些得意,表明他用竺子来对付林云并非无的放矢,无论是否入戏,市长都已经跟那位电视台的漂亮女记者连在一起,以后也无法分割,这不正是他想达到的效果吗?他还有一些感叹,如果林云真的对竺子动了心,那也是一种命数。人说青州是一块桃花地,从更早的张远才,到杜士诚、师北蓉,都是绯闻缠身。
舒万里继续他夸夸其谈的表演,由大到小,由远及近,由面而点,开始把话题向青州电视台靠拢:
“……地域性电视台的发展,是由于广告的切割造成的。比如说,青州电视台的受众在哪里?
“电视台市场运营,要对市场进行细分,要针对不同情况不同时期进行不同的市场运营,广告业务也不是靠拉就能够拉回来的,要靠提高自身的品牌竞争力,要让人家心甘情愿上门来做广告。
“……媒体应该自觉承担其所在地区的区域营销责任。营销策划应该是创造新的市场、制造新的观众,而不是分割旧有市场,掠夺人家的观众。
“创造一个新栏目,就是制造一批新的观众。”
…………
这个时候,孟平已经不用再揣测这位市长秘书的表演目的,他开始考虑市长的要求。
林云这一点同样让孟平感到佩服:他不是简单地想为竺子解决广告任务,而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似乎是漫天要价,但是这种过分的要求正是林云用来表达他因为拒绝师北蓉的微妙歉疚,用来化解可能产生的误解。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玩得真的很妙,恰如其分,恰到好处,那么,他们似乎应该接受市长释放的这个信号,答应市长的这个要求?
在给师北蓉打电话汇报之前,他得先拿出一个明确、理性的答案来,因为很多时候,他的初步意见基本上就是师北蓉的最后决定,这种情况在过去几年里每每重复,他早已习惯。
舒万里离开后十分钟,孟平拨打了师北蓉的电话。市委书记在他的办公室里,因为督察组的到来,今天一整天他可能都不想安排其他的工作。
“Nothingismoredeceitfuhantheappearanceofhumility(谦恭的外表最易使人上当)。但是,我们应该接受他的善意。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位堂堂市长像少先队员一样站在你面前宣誓。”听完孟平的汇报和考虑,师北蓉沉吟片刻,做了决定。因为心情不错,他嘀咕了一句英语,然后笑笑,“很多人都是这样,以为这样,就不是那样,实际上,还是一样。他以为不在经济上湿脚,就能够走得潇潇洒洒、得意扬扬?酒色财气四堵墙,哪一面都可能挡路,老林应该好好去读一读东坡居士的诗。”
“索福克勒斯说过一句话:‘我宁愿光荣地失败,也不愿用欺骗的手段取得胜利。’希望林市长心口如一,不是那种狡猾的阴谋家。”孟平配合着市委书记的情绪回答了一句,但他不敢肯定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就像他一直不能肯定林云这个人,同时,英语他丢了很久,无法用英语来表述,失去了部分效果。
但是市委书记的愉快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一个小时后,他就接到报告,督察组的人到了看守所,跟白建国见了面。
师北蓉勃然大怒,这完全打乱了他的步骤。他本想再跟白建国做最后的谈判,但是督察组的行动体现了陈路这位老革命的风格,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感到深深的后悔。他应该早些下决心,把白建国控制起来,督察组要跟白建国见面,那也要走必要的程序。而程序,是一切官僚玩得得心应手的东西,类似那个伟大的宣传口号:各取所需。尤其是在他们权力覆盖的范围内。
这一刻,他认识到自己在处理危机上的确不如杜士诚。如果换了这个老狐狸,无论来软或者来硬,都早就解决了:或者痛下决心割肉,让白建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分享他们的利润;或者把白建国彻底打倒在地,宣布他是人民的敌人。但是他像对待贺光霖一样,犯了中庸主义的错误,既没有显示博大的胸襟,也没有拿出狠毒的手段,看起来,他只是一个看似果敢、实则保守的庸碌官员,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深深的挫伤。
最后,他只好再次拨打孟平的电话。当他听到孟平那平静如常的声音时,他的情绪也突然松弛下来,不仅是要在一位下属面前表现自己的镇定,还因为他跟这位思虑周密的办公室主任几年中建立起来的那种根深蒂固的信赖。而孟平也没有辜负这种感情,他对于市委书记的征询早有准备:
“咱们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白建国不停上访,到处举报,我们也可以举报他,以举报对举报,不求坐实,只求水浑。”
师北蓉沉默了片刻,表示同意:“你去安排吧。”
他放下话筒,无力地陷在沙发椅中,一瞬间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充满荒唐和羞辱!他一向自诩才智超群、品行高傲,孟平也是有名的思虑周密、他信赖的智囊,但是结果他们居然只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对付区区一个白建国。
再想到贺光霖,他们的手段同样也不高明和光明正大,如果连这些人都让他们觉得无可奈何,那么,如果将来出现更强大的对手,比如林云,他们是不是黔驴技穷、束手无策了?或者,当一个人背负上污浊的罪行时,多少会显得底气不足,进而行为卑劣?
师北蓉满心沮丧,他想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当叶志远肆无忌惮地开赌场、抢工地、强行拆迁时,那些被伤害的人,他们会对青州黑哥充满仇恨,他们也会进行更深一步的思考,分析是谁允许这个人这样做的,谁在放任这位黑道大哥为所欲为;当熊天成翻云覆雨,把政府和人民的财产堂而皇之地掠为己有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被欺骗,他们能够猜测到这其中的阴暗勾当、权钱交易,愤怒会燃烧在他们心中;当师东蓉打着他的旗号,狐假虎威,垄断资源,大把大把地把钞票往口袋中捞时,有多少吃着低保的市民在暗中诅咒他……他们这群人坐在青州权力的盛宴上饕餮,别人不仅会流口水,也会流泪,甚至在流血,社会矛盾就在这种时候产生,仇恨的种子种下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层层延递,汇总到他这个市委书记身上。师北蓉有时想想,都会不自觉地感到恐怖、感到害怕,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们这张权力的餐桌会被人掀翻砸碎,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现在还能够回得去吗?
幸好,今天剩下的时间一切太平,督察组下午按照安排去了公安局听取工作汇报,没有什么其他动静,而他们一直严防死守的贺光霖也没有什么情况。虽然师北蓉也想到,就算贺光霖有政治洁癖,不会私下搞小动作,不会主动去找督察组反映问题,但别人不是,有很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心思,会利用贺光霖这个问题借督察组发难,但是他还是没有想到,在昨天晚上,也就是在督察组抵达青州的当天晚上,在师北蓉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督察组长陈路就得到了厚厚的举报信,其中,就有关于贺光霖的问题。
快下班的时候,丁自喜打来电话,他明天要跟熊天成去北京,运作青州酒业和青州制革厂的上市,询问市委书记还有什么指示。师北蓉心中有事,随口敷衍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他这时候没有心思去分析这位常务副市长此时奸诈的盘算,幸好如此,否则他会增添加倍的沮丧和愤怒。
他其实很容易想到丁自喜这时候是在开溜。
督察组的到来,对于青州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身在局中的大小官员都有影响,对于师北蓉那个圈子中的人,更是警报,但是,丁自喜认为自己例外。他没有紧张,相反,还有一些兴奋和幸灾乐祸。
当初他一心谋取市长职务,“大公无私”地没有染指青州制革厂的股份,实际上,这是他和师北蓉他们之间的一种利益交换。但是林云横空杀出,丁自喜两头落空,那段时间,他的怨言极大,林云是他最大的仇人,师北蓉是第二仇人,地球上其他的人是第三仇人。但是现在,却是塞翁失马,他听到督察组的消息后,大呼痛快,只恨不能站在青州街头,在脑上贴字表白一番。督察组昨天进驻青州,今天一天的表现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出于一种过度的敏感,如同老鼠之于猫的脚步,或者说是出于对陈路这位老纪委的畏惧,如同驯兽之于皮鞭,下午,他做出决定,离开青州。
他考虑过了,如果陈路真的约见他,无论向他询问什么,无论他回答什么,效果都是一样:麻烦加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有一个充分的理由让他必须这样做,那就是林云即将开展的工作。
前几天市长办公会,他还以为林云只是说说而已,像无数官员的作秀表演,但是昨天舒万里指示办公室搜集有关爱乐手机的资料时,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种马蜂窝也敢碰啊!
爱乐手机的问题,作为当年亲自负责实施这个项目的常务副市长,他看得很清楚,早已经是死棋一盘,不解决是等死,解决是主动找死,所以杜士诚和师北蓉的策略都是完全相同的一个字:拖。
现在杜士诚已经成功上岸,师北蓉也正在认真执行这个经典的官僚老招,但是林云现在竟然要表现另类的行动,这已经不是莽撞和冒失能够解释的,他完全无法理解林云的思想,这个人显然来自火星。
首先,爱乐手机的困难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解决,从哪儿凭空拿出一千多个就业机会来?其次,这其中还牵涉到复杂的人事问题。这是当时杜士诚和师北蓉一力主导引进的项目,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强调为政府重点工作,跟青州很多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林云去碰它,杜士诚暂不考虑,师北蓉会怎么想?那些跟爱乐手机有关的青州官员又会如何想?万一出了问题,又会引发什么后果?而出问题,那是一定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林市长有通天彻地之能,历尽千辛万苦,面面俱到地取得成功,又有什么用?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本来就是一位市长应该做的工作,不会特别给你奖励,甚至连一句表扬的话都没有。而作为一位可能完成具体事务的常务副市长,在这个过程中将会遭遇难以言说的麻烦和困难,丁自喜完全清楚,他为什么要去做这种超级费力不讨好的事?跟着熊天成去北京,虽说去拜那些菩萨要受很多窝囊气,但有熊天成这位财神爷陪着,好吃好喝、好玩好拿是少不了的,通算下来,还是要赚,再考虑到青州目前的局势,他如果还不走,那就不是丁自喜,而是丁自苦了。
上午,督察组通过负责接待工作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孟平转达,希望能够跟市委书记和市长见见面。下午三点,做了充分准备的师北蓉在自己的办公室迎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陈路和张春。
没有什么客套,陈路由白建国说起,提到了有关青州的一些问题,并且含蓄地表达了省纪委和省人大对此的关注。
师北蓉微笑着倾听了客人的来意,谦逊地点头。
眼前这两个人级别和实际拥有的权力似乎都还没有跟他匹敌的资格,但是,他们代表的是一个组织、一种势力,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或者说,这一刻,他们不是陈路和张春,也不是纪委督察室主任和人大法规处副处长,而是现在的督察组组长和副组长,是省委和省纪委、省人大权力的延伸,现实的派出机构,代表的是一种高于青州所有权力机关和权力人物之上的权力,也包括他这位市委书记。所以师北蓉必须谨慎地接待他们。
“英国的哥尔柏(Kolebe)说过:‘税收这种技术,就是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实际上,地方政府工作多少与此类似。在拔鹅毛的过程中,肯定会有鹅叫,叫是正常的,不叫才是不正常。”师北蓉首先引用了一句名言来提纲挈领,既是辩护,又是某种反击。接下来,他展示了高超的演讲技巧和语言艺术,无懈可击的套话和针锋相对的敷衍把陈路准备的所有问题扼杀在萌芽之中,风度优雅、从容,让两位来客沦为无可奈何的听众,最后,一无所得地告辞。
接下来,陈路用了一些技巧,他让张春去主持,继续听取青州公安系统的工作汇报,自己单独来到青州市长的办公室。
陈路首先谈了白建国的问题,林云中规中矩地表示,这是一位公民的正当权利,青州警方某些粗暴的行为肯定是错误的,幸好青州警方已经做出了某种姿态;当然,白建国不顾全大局的行为也给青州造成了某些不良影响,弄得青州市委市政府相当被动,这也是事实。
然后是加油站、青州酒业、青州制革厂、爱乐手机、环城路改造等,曾经出现在寄给林云那封检举信上的问题,现在由陈路一一向青州市长发问了解,实际上,这些问题刚才陈路也向师北蓉提过,但刚才更含蓄、更客气,现在更直白。
林云不敢大意,对方态度看似漫不经心,像在走过场,或者说是正常的工作,但是考虑到青州的具体情况和这个人的历史,稍不小心,自己就可能踩雷,步入对方设下的某种陷阱,于是他审慎地一一回应,大多数用到青州时间还不太久,不太了解情况敷衍。
最后,似乎为了打破这种陈闷而乏味的演出,陈路突兀地切入,问:“我们调看了那次调整陶然班子的常委会会议纪要,只有军分区政委和宣传部长投了弃权票,您是投的赞成票,请问您了解贺光霖吗?”
林云怔了怔,在心中骂了句娘,但还是态度温和地回答:“我来青州的时间不长,跟贺光霖同志有过几次接触,感觉到这个同志有能力、有专长,也有个性,是一个人才,也许放到一线上去,可能会更好地发挥他的作用。”
这是师北蓉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时候,似乎到了结束谈话的时候,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向古板的老纪委笑了:“林市长来青州时间是不长,青州人喜欢编顺口溜,给人取绰号,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他们现在叫你的绰号是‘林面面’?”
林云目瞪口呆,不仅为这个绰号,而且为陈路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这可以理解为正式谈话之后的闲聊,也可以理解为陈路对于此次谈话的总结,他的语气似乎是调侃,却似乎又带着一些蔑视。是的,这是轻蔑!
林云怒气勃生,涨红了脸:他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以为凭他是督察组长,凭他的老资格就可以这样说?关于贺光霖,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怎么说?他只能跟市委书记保持一致,只能用市委书记的话来回答!奥托·冯·俾斯麦说过:“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那么,他的理想主义也只在权力的范围之内,他只是市长,换谁在他这个位置,他相信他们也只能像他这样表现。他瞪着陈路,看着陈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似乎有无数的情绪和语言一起上涌,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天晚上,陈路待在宾馆房间,长时间地思考。
现阶段的纪委工作,很多人和事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们面临越来越多的考验和挑战,也面临越来越多的困难和压力。
他们的对手越来越狡猾、越来越凶恶,也越来越善于伪装自己、保护自己。这些贪官污吏手段高超,可以把大笔大笔的钱用巧妙、看似合法的方式转移到自己的口袋,很难让人捕捉到蛛丝马迹。他们心理素质极强,可以面对任何监察机关面无惧色,坦然胜孩童,纯洁如处女,一边疯狂捞钱,一边却在台上正气凛然地大讲特讲廉洁自律。他们为自己设置了复杂而牢固的保护层,有很多代理人和幕前操作者,很难让监察机关抓到真正的大鱼。同时,他们所有的违法犯罪行为,很多时候却显得堂而皇之、有理有据。这些年,针对这些新出现的人和事、新的犯罪现象,纪委针对性地提出了很多相应的办法,从中央到地方,出台了很多相应的文件和措施,比如双规。但是,依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严峻形势,违法犯罪、贪污受贿之于官员,如同兴奋剂之于运动员,刺激着无数前赴后继者,查不胜查。对于这种情况,刚刚上任的省纪委书记何克平提出一些新的想法,实际上,也不算新,只是以前的思想被他重新强调,其中有一点就是反腐倡廉不能打上某种烙印,看成只是纪委的工作,也不能只靠纪委孤军奋战,而应该号召所有的党员干部一起来做这个工作,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抵制不良风气,自觉和勇敢地跟那些违法犯罪的行为做斗争、跟那些违法犯罪的人做斗争,要重新树立以清正廉洁为荣、疾恶如仇的舆论风气。这一次的督察组,也带着这个任务和目的。
出发前,何克平专门跟他谈过话,并且特意提了一句:“关注一下林云这个同志。”
算起来,他比何克平进入这条战线还要早,年龄也要大一些,但是二十多年下来,何克平成了他的领导,对此陈路并不妒忌,他承认何克平有很多方面比他强,所以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也总是认真领会和贯彻领导的意图。
林云这两三年才进入他们的视线。对于全省的干部,他们有自己的考评,并不只是组织部才做这项工作。正是何克平这句话,所以在他跟林云谈话的最后,决定刺激一下这位他印象中平平无奇的市长。他并不在意林云对他的愤怒和误解,他这个年龄,基本上已经真正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八风不动境界,他只在意他的工作和信仰,他只希望他的话能够触动这位看起来毫无锋芒、温和有余的青州市长。有些人,在官场中浮沉太久,需要用些特别的方式来进行锤打,正像铁用火淬过才能变成钢。
回到他现在的工作、青州目前的具体情况,虽然有一定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感到有些震动。
这两三年来,省纪委和其他部门不断接到关于杜士诚和师北蓉的检举信,但是省委书记顾绍毅是一位稳重的舵手,尤其是在对待干部问题上,非常谨慎,所以省纪委在处理这些检举信时也加倍小心,不是实名举报,没有关键的证人证物,都不会轻举妄动。青州经济在全省名列前茅,检举信涉及的又是青州最大的企业,牵一发而动全身,省纪委一直压着,既没有派人暗查,更不用说直接派出工作组这样具有明显意义的行动。陈路曾经向前纪委书记表达过自己的意见,但未被采纳,现在,老书记退下去,换了何克平主持纪委工作,他认为这也许是省委的某种战略意图转变。这次青州督察,他一开始就抱着发现问题的考虑,所以他才会借督察组长的名义,有些贸然地对师北蓉进行了火力试探,也故意对林云挑衅,这是他个人的擅自行动,并没有事先请示何克平,他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
青州的问题,目前为止他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关键的线索和证据,连白建国也拿不出一点翔实有力的东西来,但是出于一位老纪委的直觉,他认为那些检举信绝对不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杜士诚和师北蓉很有可能隐藏着重大问题。对于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贺光霖事件,他倒觉得很难抓住什么,调整干部,这是一位市委书记的正当权力和正常工作;而青州制革厂等问题,他认为可能是突破口,虽然这些问题看起来都符合程序,毫无破绽。
但是,要切实调查这些问题,需要由公安检察等部门配合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取得相应的授权,而且,这将明显把进攻的矛头指向一位市委书记,他没有这个权力——虽然作为一位纪委干部,名义上他有责任、义务去监督和调查任何违法犯罪行为。最后,他决定把自己的考虑写进督察报告中,这实际上是对省纪委进行某种建议。同时,这个报告中,他也要写上自己对于青州市长的看法。他曾经希望从林云这里得到哪怕一点点突破和支持,但是让他失望的是,林云完全没有配合他,或者说,完全没有表现出陈路认为的一位党员干部应该表现出来的正义感,这让他感到很失望。
他完全能够明白和理解林云的心理,很多自以为聪明、识时务的官员都会这样表现,都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认为自己理性。实际上,陈路认为这是奴性,一位官员,如果无法在权力的诱惑和威胁面前保持独立的人格,保持男人的尊严,那么必然成为权力的奴隶,成为权力祭台上的殉葬品。可是,又有多少官员能够看得清呢?他也不过是经过了许多事,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才能够想通?
有时候,他真恨这种官员懦弱的理性。这种懦弱的理性,甚至在某些时候被鼓吹为权谋之术,被官员们津津乐道,奉为经典。他一个小小的督察室主任,无力扭转这种畸形的风气和认识,或者,谁也无法改变这种几千年凝聚而成的对权力根深蒂固的膜拜,很多人一听到领导两个字,膝盖就不知不觉软了。
陈路感到深深的哀伤。
这个时候,林云怀着同样的心情在家中沉思。
一个人的缺点或者坏事被私下传播,当事人往往被蒙在鼓中,类似丈夫出轨,妻子往往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除了像陈路这种人,包括舒万里在内,基本上没有人会当面对林云说出那个绰号。
林云也完全明白陈路的意图,他跟陈路并无任何交情,连交道以前也没有打过,更谈不上什么恩怨,陈路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工作。但是,明白是一回事,该怎么做又是一回事,官场里只有官大和官小,汉子又算得了什么?什么理想热血都是狗屁,领导意见和欢心才是真实的,所以强人和硬汉成为这个圈子中的稀有动物,举目所见的,都是“面面”。
但是陈路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林云感到羞愧和屈辱。
他回顾自己这一路走过的,虽然有时也同流合众,但总是能够坚持住原则和自己的底线,他能够走到今天,可以勉强自豪地说,是靠自己的努力,但是现在,他成为青州官场的笑谈!
仅仅只是因为他的市委书记是师北蓉?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他只是运气不好?
或者,如果他是市委书记,他应该表现得不一样?他会彻底扭转某些不正之风,消除某些病毒,表现出一个男人的刚硬和正直,但是,真的吗?也许,当他成为市委书记,又会有更多的绳索束缚他,他又将面临更多意想不到的制约,比如,一位比市委书记更高的权力人物的无理要求,他又该如何面对?
或者,这就是权力的悖论。
没有任何一级官员、任何一位官员能够毫无顾忌,除非像古时的皇帝。
林云苦笑着叹气,把自己的思绪扯回来。他只能“辜负”督察组长的期望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总会有人来承担终结者的角色,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他,他只是市长,那么,他还是考虑自己的工作吧。
他决心首先解决爱乐手机的问题。
他不是始作俑者,但是现在,他是青州市长,就有责任解决这个青州目前最大的麻烦。他意识到他面临的难局,这是杜士诚和师北蓉都束手无策的死棋,所以丁自喜才会溜走。他也看穿了这位常务副市长的奸诈狡猾,但是这反而刺激了他男人的自尊:那么,就让我来吧!
如果成功,如果能够杀开一条血路,是不是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决心,证明自己并不是他们戏谑调侃的“面面”?
如果失败,要承担骂名,就让我来吧;要承担责任,就让我来吧。
林云心中恨恨地想,但是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其中有一些原因正是受到陈路那句话的影响,或者,也有一些自暴自弃的微妙心理。
这个时候,青州市长的愤怒滤去,只剩下纯净的哀伤,如同人生苍凉淡白的本质。
第二天下午,督察组离开青州,前往下一站。
很多人暗中松了口气,也有很多人暗中失望。这两种人都对督察组关心备至,但是督察组什么预想中的动作也没有,一开始就偃旗息鼓,过程波澜不惊,结局一成不变,辜负了陈路一贯的名声。
督察组走后第二天,市公安局对白建国进行治安处罚:以诽谤、扰乱社会秩序、扰乱国家机关工作秩序的罪名劳动教养六个月。
同时,市纪委督察室的一位副主任找贺光霖谈了话。他代表市纪委宣布,对贺光霖信中反映的情况,市纪委派出工作人员做了认真、细致的调查,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贺光霖的反映属实。雷克斯液晶项目整个谈判过程是正常的,不存在暗箱操作、以权谋私。在这个谈判过程中,恒大投资公司做了不可忽视的工作,尤其是在雷克斯公司跟陶然县政府谈判破裂后,能够多方奔走,最终促成了雷克斯液晶项目落户永宁,功不可没。贺光霖反映所谓市委某位领导亲戚跟恒大投资的关系,纯属猜测,查无实据。
副主任对贺光霖这种轻率行为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和耐心的教育,同行的一位市政府副秘书长代表市政府党组宣布了对贺光霖的处理决定:党内严重警告。
毫无疑问,这是市委书记的雷霆反击,体现了师北蓉的风格。
省城的杜士诚在听了梅梅的电话后苦笑:阿斗啊,真是沉不住气!立威不是这样,算账也要等到秋后,这是火上浇油。
得知丁自喜和熊天成联袂出马运作上市,他感到极其苦恼:师北蓉难道就没有想过委屈一下,向他求助?这位市委书记倔强起来,还真是麻烦!如何才能够让这位市委书记变得老练圆滑,懂得和学会妥协,这是前市委书记面临的一个巨大难题。
但是现在一身轻松的师北蓉自得满满:白建国的问题就这样定了,他白爱民爱怎么折腾就随他。他不认为省国资委一位中层干部能够奈何自己这市委书记!贺光霖也由他去,他想去省纪委就去,现在青州市纪委已经对他的问题定性,省纪委也会尊重市纪委的决议。再说,贺光霖反映的问题,根本就是水中捞月,什么也抓不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当然,最让他感到满意的还是市长的表现。
陈路跟林云谈了话,但是结果是,陈路同样什么动作也没有,灰溜溜地离开,这证明林云并没有背后乱说,同时,林云向他请示准备动手解决爱乐手机,他也备感欣慰。
爱乐手机就是一个马蜂窝,他和杜士诚都清楚,但是杜士诚能够拖得过,他还有这么长的任期,他不想总扛一个炸弹在头上,所以他早就考虑过彻底解决,现在林云主动请缨,他求之不得,立刻表示大力支持。从勇于做事这一点上来说,他还真佩服和喜欢省委给他安排的这位搭档。这是丁自喜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的。如果可能,单凭这种工作态度,他就应该奉送林云一百万股青州酒业的原始股票。但是他最后送出的,是他带队去商州交流学习时,游览商丘寺,专门请大和尚写的一幅字:
淡如秋水闲中味,和在春风静后功。
还有一份礼物,勉强也算是市委书记专门送给他的。
一周后的一天下午,林云在办公室接到竺子的短信。
“谢谢您。台里搞了一个新栏目征选,每个人都可以做一个方案,我知道这个普选背后隐藏着什么。编辑部主任昨晚约我喝咖啡,我领会她的献谄意味着什么。我不以为耻,很以为荣。”
“又是不回答。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我一个短信呢?真想啊!”
“好吧,对我的事不感兴趣,也许一个主持人的位置在一位市长眼中的确是可以忽略的,那么,说说你的事?”
“我一直以为你可能借这个机会活动一下手脚,虽然不能,但至少可以让老师吓一跳,让他不敢忽略你的存在。但是,你居然还是按兵不动。”
“千弩之弓,发之必慎?或者,我亲爱的青铜剑客,也如小李飞刀、宫本武藏,追求的是一击必中?”
“谋定而后动也行。老师他们人多势众,小心为妙。我可不想你有什么闪失,你是我的依靠。”
林云苦笑。这个女孩的确聪明,但她没有想到这一切并非他亲自安排,而是孟平,或者说是她口中的“老师”的示意。当然,这也算林云的意思,只不过那是在一种特殊情况下的妥协,是一种交换。还有,她为什么总是认为他会跟市委书记对抗?难道官场中只有权力斗争,就不能有埋头做事的官员?
“说点我现在的感受吧。从昨晚开始到现在,那是飞一样的幸福。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我觉得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虽然,用的方式不太光明,以后会给人轻蔑、耻笑,但我觉得值!”
“你想要我吗?你送了我一样非常贵重的礼物,我非常喜欢,我也非常愿意把我的身体作为礼物送给你,它像蛋糕一样甜美,它随时都是你的,你随时召唤它,我都会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奉献给你。”
“不用迟疑,也不用担心。接受吧,我愿意在你这把青铜宝剑下血肉横飞,痛,并快乐。”
林云木然地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心跳加快。陈路的话和竺子的短信一样刺激,撕扯着他的理性。
“接受吧,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权力的祭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