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身，没有走向那个女孩，没有走向那具盖着白布的板车，而是沿着街边，快步往回走。赵大柱愣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低声问他：“你刚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回去找李老汉。”
“找李老汉干什么？”
“他有药草。”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快，“我在他家见过晒干的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还有半袋子苦参片。他那院子后头还种了一片艾草，够用一阵。”
赵大柱惊讶：“你什么时候连他家种的啥都摸清了？”
“第一天就知道。”陆沉舟说，“我经过他家的时候，把他家能用的东西都记了一遍。”
“你这是……”赵大柱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你这脑子是不是闲得慌？”
“多记点东西，能活命。”
“那你倒是记住点正常的东西啊，比如他家饭做得好不好吃、他闺女叫啥。”
“好吃。她叫小月。”
赵大柱彻底说不出话了，闷头跟在他后面，走了十几步，忽然冒出一句：“这你都能记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我走的路多，记性不好早死在半道上了。”
“你可真不是人.”
"嗯，不是人。"
两人绕开街道，从原路钻出篱笆豁口，穿过菜地，拐回西头巷子。
一路上没人说话。直到快走出镇子边界，赵大柱才开口：“你有几成把握，你那法子能治这个病？”
“不好说。”陆沉舟说，“如果只是普通的疫气，我用那个法子能压住。但要是——”他没说完。
“要是啥？”
“要是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带进来的，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那就得先把源头掐了。”
“啥意思？”
“意思就是杀鸡之前，要先找到那只病鸡。”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走吧，回去再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们刚出镇子口，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马蹄声，然后是有人扯着嗓子喊：“封了封了！全都封了！不许再出镇！谁再出镇，抓到押进大牢！”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镇口那条大道上，尘土飞扬，几个骑马的皂衣差人正沿着路撒开，每个人手里举着一面木牌，木牌上绑着红布条。后面跟着一大群衙役，手里拿着绳索和水火棍，挨家挨户砸门，把人从屋子里往外撵。
“完了，真全封了。”赵大柱说，“陆哥，咱们得快点走，别被堵在这。”
陆沉舟四下扫了一眼，看见路边一道干沟，沟底长满杂草，顺着田埂延伸向远处：“跳。”
两人先后跳进干沟，猫着腰，沿着沟底往村子的方向急走。赵大柱是猎户，脚底有野性，踩着沟底石块一声不响；陆沉舟也走得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两人像两条贴着地皮移动的灰影，一口气没停，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才从沟里爬出来。
一出来，赵大柱就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妈的……这他娘的跟逃荒一样……”
陆沉舟也喘，他体力恢复得不错，但刚才那一路疾走也确实不轻松。他直起腰，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脸色一沉。
村口，也有人。
远远看去，李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好几个人。有拿锄头的，有拿铁锹的，还有人抱着柴刀。他们围成一个半圈，把进村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是李村长，陆沉舟见过，五十多岁，背有点驼，但一双眼睛很亮。
“站住！”李村长喊了一声，“你们是哪个村的？来干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陆沉舟和赵大柱对看一眼。
“村长，是我，大柱。”赵大柱喊道，“从镇上回来的。”
李村长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认出他来，却没有放行，又问了一句：“身边那个是谁？”
“他是在我家长住的那个大夫，会治病那个。”
李村长沉默了一下，回头跟旁边几个村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才朝他们喊：“等一下。大柱你先过来，他先别动。”
赵大柱一愣：“村长？”
“镇上出了那种病，谁身上都可能带着。他有本事我信，但他没在村里待过几天，谁知道他是不是从外面带的？”李村长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先过来。隔着篱笆说话聊。”
赵大柱回头看陆沉舟，陆沉舟点了下头。赵大柱走过去，穿过人群，站在篱笆外头。李村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又让人拿了一瓢水来，让他洗手洗脸，这才让他进来了。
轮到陆沉舟时，李村长隔着篱笆看了他好一会儿：“我知道你是前几天来的村里。”
“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之前在哪儿？”
“山那边。”
“怎么来的？”
“穿过山里来的。”
李村长不说话，盯着他打量了很久。身后的村民有的低声嘀咕，有人小声说：“村长，让他进来吧，他治过我家娃子的烧。”
“闭嘴。”李村长打断他，又看陆沉舟，“你能治病，我不拦你。但今天你不能进村。你和小柱在村外待一晚上，看看有没有发热咳嗽，没有，明天再进来。”
陆沉舟没犹豫：“行。”
他转身，在村外挑了一棵树下席地坐下。赵大柱站在篱笆里，想说点什么，又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当夜，陆沉舟睡在村外的草垛里，枕着胳膊，看着头顶的星星。远处李家村的灯火，在一扇扇门板后头亮着，又在一扇扇熄灭。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陆沉舟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猛地坐起来，看见村口一个年轻媳妇连滚带爬地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一边跑一边哭喊：“爹！爹不行了！浑身滚烫！昨晚上还好好的，早上就没气儿了——”
李村长从院子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村民，见了那媳妇就问：“哪个爹？你男人他爹？”
“是我公公！他昨天晚上还吃了一碗粥，半夜里就开始发烫，身上全是汗，怎么喊都喊不醒，刚才，刚才我摸了他额头，热得烫手，人已经硬了——”
李村长脸色铁青，回头跟身边人大喊：“快！把各家各户都叫起来，别让他们出门！老张你去祠堂拿铜锣，敲三长两短——”
铜锣声很快响了起来，当当当，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裂。
陆沉舟在篱笆外站起来，没等人喊，自己翻过栅栏，快步朝那媳妇家的方向走去。赵大柱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要干啥？她家不是瘟疫吗？你不怕？”
“我怕。”陆沉舟抽出手，“但有人死了。”
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才一愣，门口已经跪了五六个人，都是同村的，哭成一团。一个瘦高个男人跪在最前面，一边磕头一边喊：“李大夫！李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他还有气，他还有气！”
陆沉舟没有推他，绕过他走进院子。堂屋里，一个老人躺在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只干虾的形状，脸色灰败，嘴唇发黑，但仔细看，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有一口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陆沉舟在床前蹲下来，伸手搭在老人腕脉上。脉象乱极了，像是有人拿手指在一块烂泥上乱戳。他闭起眼睛，用心感知了一下“那个地方”，精液槽里还有量，昨夜睡了一觉，没有消耗，加上前几日的积累，精液量都非常充足。他不再犹豫，按住老人的胸口，掌心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翠光。
身边的人还在哭，没有人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陆沉舟屏住呼吸，把那丝生命力往老人体内引。引了一息，就好像推一堵墙一样，淤堵感从老人的肺腑深处传来，又粘又重，像隔着一层浸透的棉花。他没有松手，又加深了几分，那团堵着的东西才像被泡化的泥土，一点一点往两边退开。
老人忽然睁开眼，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红色的痰。痰落在地上，颜色深得发紫。
陆沉舟缩回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哑：“活过来了。”
院子里的人哭声骤然停顿，接着爆发出一片更大的哭喊，这一次是喜悦的。瘦高个磕头磕得额头见血：“李大夫！你是我爹的救命恩人，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陆沉舟站起来，目光在那口黑痰上停了片刻，没多说什么，只道：“看好他。给他烧点热水，别喝凉水。凡是屋里几个人，都别走。”
他走出院子，站在门口，看着村道上越来越多的人。有的人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往这边的跑；有的人还不知情，站在自家门口张望。铜锣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李村长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面前，脸色极其复杂：“你真能治？”
“能。”
“能治多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陆沉舟沉默了一下：“能治多少，治多少。”
李村长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对身后的村民喊：“听好了，李家村从今天起，不许任何人进出！每家每户，有病人先报出来，不许藏！李大夫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给我照做！”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陆沉舟站在人群与人群之间，满身尘土，手臂上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背后是初升的太阳。他忽然想起山溪边醒来的那个早晨，想起赵铁骨找给他那身短了一截的旧褂子，想起第一天夜里那户人家的哭声和咳声。
他当时只是想活下去。现在他也只是想活下去，只不过，顺便也让别人活一活。
“赵大柱。”他回头喊。
赵大柱正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根草秆，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鸡窝里爬出来。听见喊声，他抬起头：“嗯？”
“帮我跑个腿。”
“干啥？”
“去李老汉家，把那几味药草都搬过来，搬到李村长家院子里。再多烧几锅水，晾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赵大柱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嘴里嘟囔道：“行了，知道了，你当我是什么？跑堂的？”
“你比跑堂的好使。”
“那是。”赵大柱咧嘴一笑，转身跑远了。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笑。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吐了黑痰的老人家里，那老人已经被儿子扶起来，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儿媳妇端着碗，正在一口一口给他喂水，脸上还挂着泪。那老人喝完一口水，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站着的陆沉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朝他点了下头。
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怕用了力气。
陆沉舟也点了下头。
他转回身，朝李家村更乱的深处走去。
身后，铜锣声还在响，但与之前不同，似乎多了一种不再恐慌的节奏。
全村都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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