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礼假装不知道,声音艰涩,哽咽,几乎说不出话:“很难猜。”
姚钥撇嘴:“真笨,还是边牧呢。”
她眼睛全然望着他,充满期待,随后慢慢松开手,手心是那颗被猫撕碎的橡胶球。
中间歪七扭八的涂着玻璃胶,被她修好了。
她说悄悄话似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里的神采也变成灰色:“嘘,我还放了新电池。记得省着用。”
电池是在宁宁的便利店买的。玻璃胶也是。
宁宁说:你干脆买个新的嘛。
她说:不要,这是柯小狗此生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意义非凡。
随着那球,还有一样东西从兜里滑落。
是一个精致的针线盒。柯礼单手拨开那盒子。
针线盒里面装着他的胡须。
她说,猫的胡须招财,狗的胡须长寿。你努力掉胡须,我要好好收集,然后长命百岁。
柯礼的悲恸是无声的,但他知道那种从内里撕裂的感觉。他又想紧紧抱住她,又怕把她捏碎。徒手捧着这个月亮,月亮却没了光。
柯礼像个雕塑一样坐在玻璃穹顶下。尾尖的一抹白几乎和满地的雪化成一体。
在回程的路上他都想好了。他要带她去湖底见她的父亲,他会很开心地告诉她,你知道吗,我的父亲也是一个英雄。我们的父亲是好朋友。他们守护了彼此。
他还要把最好吃的狗尾巴草送给她。要让她尝尝,狗尾巴草有五花肉的味道呢。
如今他只觉得很恍惚。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结了霜。
植物园里夜间盛放的植物收拢了叶片,因为太阳马上要出来了。
“我有个办法。”菜菜的声音在柯礼的身边响起。
柯礼看向她。男人目光灰败。
根巫的身体里此时是菜菜在支配。她怀抱着四分五裂的阿黄,眼神充满哀悯和愧疚。
“很久之前,我曾试了很多方法救……救我的爱人。”她说:“彼时的他只是人类之躯,又破碎不堪,死去多时。”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身体里有三种血液。人类、根巫,还有犬族。”菜菜道:“这个方法也许对他不适用,但是对这个女孩或许管用。”
根巫的菜谱里这样记载,若想财源滚滚,可取猫族的胡须放入锦囊随身佩戴,则生意兴隆,万事皆顺;若想身体健康,可用犬族的胡须入药,则药到病除,长命百岁。
菜菜指了指地上的针线盒,还有那里的胡须,对柯礼说道:“你若不介意,可以用自己的胡须将她的伤口封起来。你如果信任我,到时我会用自己的血液敷上去……成不成我不敢保证,但总要试试的。总要试试的……”
柯礼垂着头。
“少爷……”柯礼的背后,纷纷醒转的犬族喊他。
大家趴在地上,尾巴伏地,庄严地围成一个圈。他们说:“也一起用我们的胡须吧。”
*
姚钥是被走廊里小比的尖笑吵醒的。小比偷了福铃的布口袋翻吃的,被多吉追着咬脚后跟。
她睁开眼时,只见一颗硕大的、俊美非凡的边牧脑袋在她床边。男人下身依旧西服革履,但因为随时要薅胡须,所以一直顶着这颗脑袋不变回去。
此时他一手托腮,在她身边坐着,浅浅入睡。然后就感到一只手在堵他的鼻孔。
这手极不老实,不仅摸了一会儿他湿湿的鼻头,还拉扯他的嘴皮,最后攫住了他尖尖的嘴,试图去掰他的牙齿。
这样还不过瘾,姚钥干脆像吃汉堡包那样双手抓住他的嘴,上牙咬了上去。
柯礼睁开眼,和张着大嘴的姚钥对视。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初生小狗的好奇和懵懂。
看到他歪着的狗头,她也学着他歪头。然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对着柯礼张了张嘴,柯礼的心跳加速,喉头动了动。
下一瞬姚钥喊道:
妈妈?
柯礼挑起一边的眉毛:嗯?
*
来年三月。
春日的原野上,男人像放羊一样看着女孩子在广阔的天地间奔跑。她一会儿摘一朵小花回来放他脚边,一会儿揪一根狗尾巴草过来献给他,就算是看到奇怪的小石子,也要拿来给他看看。
最后女孩跑累了,便回到他身边,头枕着他的手臂,两人躺下看蓝天,看白云。身边开满了各色的玛格丽特花。
柯礼眼含笑意,心情却很复杂。
菜菜的方法是行得通的,姚钥也活过来了。她的身体里有他父亲的血液,也有根巫的血液,可是很顽强的。
但是似乎哪里出了错,要么就是她还没有完全恢复。
现在的姚钥失去了记忆。不仅如此,她还出现了小动物才有的“印刻行为”。
她把自己睁眼看到的第一张脸认成了自己的妈妈。
她把柯礼当做自己的母亲,并且坚定的认为自己同柯礼一样,也是一只边牧——是破坏力极强的小狗,是不负众望的边牧小狗。
她咬他的耳朵,玩他的尾巴,扑到他身上和他玩狩猎游戏,晚上也要拱到他的怀里才能入睡。
她变得比小比还要精力旺盛,她去麦唐的花店里吃花,把又鬼的木剑啃了,在ski滑雪时挂在ski的后背左右摇摆,在多吉唱歌时大喊大叫,在小萨睡觉时帮她化妆,还在圣伯纳的酒吧里往招牌上吐口水……
每一夜她要去喷泉的最顶端偷骨头,还会在他洗澡时蹲在门缝下偷看。
他都能忍,唯独不能忍的是,她希望像小狗一样喝奶。她对他这个母亲很不满意。
菜菜在福铃的身体里睡去前说,等等看。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周姚唯知找他有事情,他要把姚钥交给谁看顾半天。
姚唯知在电话里神神秘秘。虽然那次事后他有相当长的时间都不理他,还不让月牙来庄园找他们。姚唯知为自己一个人留在车里堵到天亮耿耿于怀。也为他没有保护好姚钥感到生气。可事已至此,姚唯知一直努力找寻着真相。他说,学妹这么聪明的人,一辈子都当小狗可惜了。所以必须让她找回记忆。
想到这里,柯礼搂住姚钥,在和煦的春风里亲了亲她的额头。怀里的女人正乐此不疲地找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尾巴。还把他的尾巴揪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当做自己的尾巴。
他想,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好消息是,他们等得起。
因为菜菜还说,接受了无数犬族胡须的姚钥,似乎能和他活的一样长。
柯礼轻叹一口气,也只能等了。
又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的爱人,这是他的月亮,他不用做什么,只要看着她就可以。毕竟,边牧的耐心和包容是无穷尽的。
下山时,远远的山坡上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蹦蹦跳跳,拉着他的大尾巴。
“不要只顾着玩,也要看脚下的路,摔倒怎么办?”
“有你的尾巴给我垫着啊。汪汪汪。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像你那样美丽的大尾巴啊,妈妈。”
“……”
(正文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