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有些无奈地拾起听筒,尽量用最缓慢的英文说:“你好,我是露娜,其实我是谁不重要,现在有件重要的事我长话短说……”
*
福铃感觉自己在一片黑色的大湖中浮沉。平静的湖面下暗藏涌动。她伸出手,黑色从她的指间滑落,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湖水,而是黑色的虫群。虫群们急不可耐地涌向一处,湖面在迅速地下降,干涸。
她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下巴不见了。从上唇片延续到胃部,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在接纳着黑色。她意识到这些虫子的最终去向是自己,是自己的嘴。
可是吃的越多,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轻盈,最后竟被黑色的浪潮托举着飘到了空中。
脑海里却越发黏着。
我是福铃……不,我是虫草……我是福铃……我是谁?
伴随着脑内的混乱,她感到自己被一股悠远的愁绪支配了。她变得很伤心。涌进的记忆告诉她,她对一个人类拥有着一份深沉的眷恋,但是这个人类死去了。
他叫……叫……姚蔚芷。
她是村里的孤僻姑娘,他是村里的私塾先生。
她有一个秘密,还有一条黄狗。她守着秘密和大黄狗,住在村郊的山坡头。
他戴一副圆眼镜,总是笑眯眯。他有几箱宝贝书,总在山上摊开书晒太阳。
这天他又来了,她嫌烦,于是躲在树后观察他。他为什么要晒书啊,他的眼镜好滑稽,他的衣服又旧又黄……他的脸却生的好看。
他冲她招手:“偷偷在瞧什么?想看的话就过来呀。我教你认字。”
她躲在树后不上前。他在笼络自己吗?装什么好人啊。我才不要认字。
“村里人叫你虫草,说你是挖虫草的好手。这名字真稀奇。”他背着手站起身,笑眯眯回望她。
她扒在树后只露出半颗脑袋,狐疑:“村里人这样说我的吗?他们应该说了我不少坏话。”
他笑而不语。村里人的确说了她很多坏话,他只捡了好话说给她听。他觉得这姑娘很有意思,十七八岁的年纪,天天坐在山坡头和一只黄狗一起发呆。胆子小的很,自己一来她便躲起来。从各种角度偷看自己。
他看她似乎也不经常进山挖药,却总能带一些虫草去市集卖钱。怪不得村里人说她有独门的挖虫草技巧。说起这事,村民面露羡慕,和难以言明的不屑。他却觉得没什么,小姑娘孤苦无依,有点傍身的手艺和秘密其实是好事。
“我可不叫虫草。那是他们给起的名。”她撇嘴道,竟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那你叫什么?”男人很有耐心。
“你叫什么?”她仰头反问。
“姚蔚芷。”他一字一顿,认真地看着她说。
“真拗口。”她嘴上懒得念,心里却跟着读了一遍,随后爽快告知他:“我叫菜菜。这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因为我做的菜包很好吃。”
“是吗。”他微笑。
“骗你干嘛。吃了我的菜包,一冬天都不会得风寒。”她得意地说。
之后呀,她特地等他上山时蒸了一笼菜包。她嘘着手从笼屉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福饼,递给他。他掰开包子时,她小心翼翼地看他反应。
那才不是什么野菜包,里面的馅料是虫草。东西是好东西,只不过卖相实在不好看,那种蠕虫样的馅儿,她怕他会吓到。
他咬了一大口,点头说味道很特别,他很喜欢。她睁大眼。旁边趴着的黄狗也瞪大眼,这福饼他作为契犬天天吃,总感觉除了他以外不会有犬族、或是人类喜欢。
“如果我说,我一半是虫子,一半是草,你会害怕吗?”她鼓起勇气,缓缓露出胳膊。用指甲在血管那里开了一个小洞,暗暗使劲,那里涌出一根发棕的虫草。她一直都好自卑,因为自己有着根巫里最丑陋的孢子——虫草,甚至也没有什么犬族愿意同她结成契约。如今她与他分享了自己这个秘密,却听他说:
“不会啊。冬虫蛰伏,夏虫翻土,才有了春天草长莺飞,秋天果实丰收。小虫和草,我倒觉得很好。正如我的名字一样,蔚然如树,芬如芷若,是生机勃勃的感觉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