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让她为你这个人渣送命,但我可以陪你黄泉路走一遭。”
欧阳建山一样的躯体直压下来。
“杀了你,咱俩一起走。”
“我说我说,别杀我,我都说,”他哆嗦着腿,裤裆湿了一片,“我有个朋友一直想要个孩子,说可以有偿收养。”
“有偿收养?”
“对,我给他们孩子,他们给我一笔钱。”李家男讨好地指着行李袋,“钱都在那,我一分没动,你们要尽管拿!孩子养了这么久你们也辛苦了,该拿的!就是给我留一点就行,我做生意欠了点外债,他们逼得紧,我也真没法了……”
“这是贩卖人口,”欧阳梅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李家男你个畜生,为了钱居然卖自己的女儿?”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李家男呜呜哭起来,“他们在汽车站,你快去追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欧阳梅冲出门外,李家男跪在地上,脑门儿抵着旅馆脏污的地板革,边哭边吐,欧阳建折了回来,俯视他,“不管福宝能不能找到,我他妈都不会让你好过。”
除了住院观察的爷爷和我爸,家中大人全都奔赴汽车站。我和我哥也想去,可是我妈不让,“那人又多又杂,丢了一个已经够烦了,你俩再丢了怎么办!”
李家男说的是真的吗?他们赶得及截住福宝么?那么多人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着往外爬。
欧阳洋洋像只公猩猩一样来回踱步,我站在床边,随手掀开床单,底下压着一块块叠的板板正正的卫生纸。小福宝总爱流鼻涕,所以到处都是她藏的卫生纸。
墙壁上还有我们一起画的蜡笔小人,一想到曾经的点点滴滴今后都变的遥不可及,这个小人将从此消失在我的人生中,眼泪又下来了。
我突然意识到,早在许多年前,在另一个地方,她已经跟我挥手告别。
当时我们仨坐在海边的堤坝上,迎着海风吹牛。福宝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她回头对我说:“我以后会去那,那是我的家。”
“好好好,你是小龙王。”
“什么龙王,”我哥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人家是小美人鱼。”
福宝咯咯笑,末了又转向我,“要是找不到我,就去大海。”
要是找不到我,就去……
我一把抓住我哥,“海!”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大海!”
四
奔向码头的时候,一艘油轮已经鸣响汽笛,准备起航。我俩分头穿行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却并未发现福宝的踪影。
“什么预感,我就说是你的神经病!”欧阳洋洋不住抱怨,可并没停下寻找的脚步。
完全是泄愤似的,我抓着栏杆对着大海怒吼,“福宝!福宝!”
身边女人诧异地看着我,默默把孩子拉到身后。
“福宝!欧阳福宝你在哪!”
“哥哥——”回应戛然而止,我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福宝?是你么福宝?”我四处搜索声音来源。
漫长的沉默,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呼。
“哥,我在这!”
小小的身影在已起航的船板上奔跑,后面追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抓住福宝,福宝扭动,周围人警惕地阻拦,闹哄哄的一团。忽然,女人被逼至围栏,撕扯中,福宝意外跌落。
翻滚的浪花,小小的福宝,一头栽了进去,转瞬消失。
福宝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我愿意为了她去死。
我这么说过,我也会这么做。
惊呼声中,我一跃而下,游向福宝。可跳下去之后我才想起来,我不会游泳。
咸水从鼻孔灌进气管,耳边乌突突的轰鸣,我拼命挥手求救,挣扎着上下起伏,隐约看见看见欧阳洋洋正脱鞋准备往下蹦。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脱鞋!
“我来救你们!”他一个猛子扎进来,下一秒,我感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箍住我的脖子,拽着我一起下沉。
欧阳洋洋,你不会游泳,蹦下来干什么?
“这俩孩子相克,最终只能活一个。”
眼前一片空白,脑海中忽然响起那个算命老头的预言。
我和我哥,只能活一个。
这是昏迷前我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我知道,那场命中注定的死亡,来了。
五
我知道我死了。
我尝试挪动身体,可有什么锁住了我,一动就是一阵抽痛。
是天堂还是地狱?
眼屎糊住了视线,喉头火辣辣的疼。
脚步声逼近,我惶恐的连忙招供:“我叫欧阳钢柱,今年十岁,没干过什么坏事,就是偷过我妈两次钱,拿尿泼过我爸一次,但那也是有原因的,不泼不行。再就是考试作了几次弊。要是还有什么的话就找我哥,都是他逼我的。要是你不认识他我可以带路,跟我一块来的大方脸那个就是他。”
鬼怪力气极大,一把将我拖下地,我睁开眼,看见欧阳洋洋站在我眼前。
“这是哪?”没等我哥回答,我就扭头看见隔壁床正躺着输液的一个大叔。“这么说…咱没死?”
“被人救了。”他好像对此深感遗憾。
“福宝呢?回来了么?”
“嗯。”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看看她。”我摘下吊瓶就要往外冲,我哥一把拉住我。这时我才看清他脸上的泪。
我开始害怕了。
人们先救起我和我哥,随后才找到福宝。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我意识恍惚,口唇发绀。医生进行了急救,我很快就吐出了呼吸道的积水,鼻导管吸氧之后就脱离了危险。
我哥比我还好一些,毕竟按着我的头,多呼吸了几口氧气。他只是有些呛水,医生给注射了一些抗感染、维持电解质平衡的药,没一会就能下地了。
可福宝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的姑姑,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一个一辈子信仰科学的医生,跪在抢救室外哭着祈求上天,愿意用自己的命换福宝醒来。
“找个神婆吧,嫂子你不是认识神婆么,让她救救福宝吧。”她扯着大娘哭求,大娘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哭。
插着管的福宝被推了出来,上了呼吸机,依然昏迷。医生说福宝太小了,溺水时间也偏长,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能恢复成什么样,不敢保证。
“要是能平安度过今晚,就算彻底脱离危险了。”
我看着眼前陌生的妹妹,脸色青白,腹部胀大如鼓。
“福宝,你睁眼看看,妈妈在笑呐。”姑姑抽噎着,紧紧攥着福宝的小手,“你愿望实现了,妈妈在笑呐,你醒过来看看啊。”
“现在轮到妈妈许愿了,妈妈希望你快快醒来。”姑姑抹了把眼泪,“你平时最听我话了,这次也要听。我让你赶紧醒,你听见没有?我…我求你…妈妈求你了……”
姑姑转向爷爷,无助的像个孩子。
“爸,怎么办?福宝怎么…怎么还不醒啊?爸,我该怎么办啊?”
爷爷张大嘴巴,眼泪无声的灌入,大爷默默背过身去。
“梅子,你起来吃口饭吧,忙活一天了。”大娘试图拉起姑姑,“我替你看着,福宝醒了我叫你,你快去扒几口饭。”
“不行,我不吃,福宝也没吃呢,我陪着她。”姑姑一遍一遍捋着福宝肿胀的手指,“这孩子怕黑,胆小,我得陪着她,我不能让她觉得我不要她了。我让她委屈了那么久,不能再让她自己一个人了。”
“滴——”
血管含氧量极速降低,心律监视器发出刺耳的鸣叫,病房乱作一团。
“医生医生!”大娘尖叫着奔跑。
“医生,快救救我妹妹!”欧阳洋洋跟在后面磕磕绊绊的哭嚎。
同病房的人慢慢往外撤,我被他们推搡着,却只是张大嘴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去帮忙准备准备吧。”我看见我妈塞了些钱给我爸,抽着鼻子,“那边冷,给她多备件小棉袄吧。”
我知道那边是哪边。
去了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是福宝要怎么办?她那么小,她又不识字,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她要是想家了,怎么办?
“福宝,你别丢下妈妈,妈妈需要你。”姑姑披散着头发,大爷把她向后拖。“别扯我,我也是医生,我要救我女儿。”
大爷昂着头流泪,死死箍住姑姑,不让她妨碍医生抢救。
“我才当你妈妈没几天,我还没当够,你醒醒,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要一起过。你醒醒,我带你买小糖人,买你爱吃的巧克力,我们一起准备六一节目,你醒醒,妈妈求求你,醒醒。”
一滴泪从福宝的眼角滑落,小小的身躯剧烈起伏。
像是要醒来,也像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