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个不求她爱,不图她钱,只希望她快乐的人,是谁来着?
“你小时候,以为松花蛋是一种叫松花的动物下的,一直长到十多岁,你还这么以为。梅梅,你成绩是好,可你不一定总是对。”
欧阳常青看着她沉默的背影,自顾自地说下去。
“就像你觉得福宝亏欠了你,可说不定,恰恰相反呢?”
欧阳梅回身瞪他,“要不是我收留,她早死——”
“要不是她,你早就死了。”
欧阳常青的眼神,是老年人特有的悲悯。
“有人生来能说会道,有人做事喜欢大开大合,你总是静悄悄。
“高兴了不吭声,难受了也不吭声。你不愿意表露感情,可我是你爸,我是真心知道你,心软,嘴犟,要面子。”
她想起婆婆指着她鼻子,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时,父亲忽然暴怒,这辈子第一次跟人动了手。
欧阳梅眼圈红了。
“小梅,你不亏欠任何人,这么多年了,放过自己吧。我当初留下福宝,是觉得你需要她,你是我女儿,我希望你快乐,旁的都不重要。”
欧阳梅皱着脸,重复着父亲的话。
“我需要福宝?”
“这些年,若是没有福宝吊着你那口气,你那个刚强性子,早撑不下去了。”
欧阳常青从口袋摸索出烟。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依然爱你。福宝不是你的报应,是老天爷给的恩赐。”
三
夜里十点,探病的人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福宝沉重的呼吸。
欧阳梅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似的,细细观瞧眼前这个小人。大脑门上散乱着几根黄色的软发,肉鼓鼓的腮帮子,扁扁的小嘴,卟噜卟噜地吐着气。
这孩子天天愁什么呢,怎么在梦里也皱着眉?
欧阳梅禁不住用指肚按在小眉头上,轻轻捋平。
“你家孩子真懂事,换药从来不哭。”旁边床的大婶起夜回来,“不娇气也不闹,还懂礼貌,真好,教育的真好。”
欧阳梅笑着点点头,低头看见福宝张开的小嘴里,露出的几颗乳牙。
福宝,我怎么就没早点意识到你是个好孩子呢?
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想过,福宝也许是老天爷赏她的孩子。
她一直坚信是惩罚,福宝是她会走会跳会蹦会闹的耻辱,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招致这种报应。
如今再回想一九九三年的一切,记忆无疑变得空洞而虚伪。
想刻意遗忘的,因愤怒强化的,欧阳梅脑子里只剩下无数个在噩梦里循环的场景碎片,故事剥离了脉络,变得支离破碎。
她记得,她跟李家男撕扯时,婆婆冲进来狂扇她耳光。记得李家男举起孩子往地上摔时,自己疯了一般扑过去,脚趾磕在门框上,指甲掀去一半。记得哥哥欧阳建和欧阳设堵在路上,揍了李家男一顿,在婆婆报警抓他们的第二天,嫂子王晓杀去李家男单位,绘声绘色,甚至添油加醋地讲述李家男的龌龊事,逼得李家男请了一周病假。
她记得办离婚时,李家男是抱着孩子来的。手续办完,他说要去厕所,让她抱会孩子,她不肯。李家男憎恨地瞪了她一眼,把孩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引得无数路人回头。
他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欧阳梅缓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大杂院门口,怀里多了个孩子。
追去单位,单位说他早辞职了,追去家里,发现房子也卖了,李家男蓄谋好一切,扔下这个没有母亲的女婴一走了之,把一切糟烂事抛在脑后,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开启新生活。
可欧阳梅的人生又要怎么办?
她成了谈资和笑柄。她讨厌人们脸上的同情,她知道这些同情背过身后,会发酵出恶意的猜疑。
“为什么这男的这么恨她,她肯定也有问题。”
她到底有什么问题呢?她也想知道。
报应,所有人都说福宝是她的报应。
欧阳梅去查过孩子的生母,所有人都说那个死去的女孩,是个温柔善良的人,知道她有个英俊体贴的男朋友,至于这个男朋友有没有家室,没有人提,也许他们也不清楚。
那这个温柔的南方姑娘是否知道呢?
也许知道,也许蒙在鼓里,也许她是恶毒的破坏者,也有可能,她只是被坑害的无辜人。
真相究竟如何,欧阳梅永远不知道。
后来的一切告诉欧阳梅,她高估了自己的善良。
她试着去爱这个孩子,却总在她身上看见自己失败的倒影。随着福宝的日益长大,曾经爱人的背叛也越发生动活泼,无法翻篇的执念,日复一日的折磨。
今天父亲的一番话点出了她从未发现的盲点,就像她满脑子混乱的拼图碎片,有人晃了晃盒子,它们就拼到了正确的位置,或者说,欧阳梅终于知道要怎么去补全缺失的部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
福宝为什么要为自己无法选择的事情负责呢?
福宝不是自愿生在这样的家庭,可福宝是自愿爱她,她该怨的是伤害她的人,而福宝跟她一样是受害者。
她曾日日夜夜祈祷得到一个孩子,这是老天爷对她的回应。
像是一阵风拂过,吹走偏见的蒙尘,脑中记忆显露原本的颜色。
噩梦缠身惊醒时,会下意识查看福宝是不是被吓醒。
没胃口吃饭时,看着福宝的小脸,也不得不做一顿饭。
几次在海边想要跳下去,可一想到福宝会投来的悲伤目光,就不自觉走下堤坝。
福宝画的歪歪扭扭的贺卡,半夜偷偷给她盖被,在她生病时踮着脚给她热饭,就连这次烫伤,也是福宝想帮她灌热水——
欧阳梅心中一暖,抬手想要抚摸福宝的脑门,福宝却在此刻醒来,下意识躲开,她的手就这么悬在空中。
两人的爱别扭惯了,谁都不适应光明正大的表露,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欧阳梅假装从她头顶摘走什么脏东西,不耐烦地甩甩手,红着脸半天挤出一句。
“你知道松花蛋怎么来的吗?”
一九九三年,那个遥远神秘的下午,是后来欧阳洋洋半回忆,半虚构,硬生生拼凑出来的。
毕竟当时他才七岁,只担心下一包干脆面能不能抽到想要的卡牌,对大人间的爱恨情仇并不感兴趣。
记忆中天色阴沉,客厅里烟雾缭绕。大人们围成一个圈,一个沉默的圈,姑姑抱着孩子,低头望着地砖上的裂缝。
最终,还是爷爷开了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低头望了眼咯咯笑的孩子,“就叫她欧阳福宝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