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咒骂时代埋怨社会诅咒一切混的比他好并嘲笑一切混的不如他的人。每当听闻哪个旧相识如今的意气风发,他准会冷哼一声,带着十足的刻薄无情揭发那人当年的龃龉与狼狈。
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敌意与愤慨,恶毒的怨恨着万事万物,唯独大度原谅了自己的颓废,仿佛他今日彻底的失败是受了命运的陷害。
他年轻时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年轻貌美成全了他的自傲,他无需聪颖,无需智慧,无需上进,更无需学会自省。浅笑时露出的酒窝便是他无罪的证明,仲夏傍晚的海风吹起他的白衬衫,任何见过这一幕的女人都会无条件接受他的喜怒无常与歇斯底里。
然而,青春本身是指尖握不住的阳光,上天将它随机的赐予,从来没人能永久占有。时光流去,浓密的头发稀疏了,流畅的线条下垂了,细腻的皮肤变的黝黑粗糙,肌肉松弛,啤酒肚突出,多情的眼睛如今麻木中透着猥琐,酗酒让他连自己的双手都掌控不好。
美好的肉体让他成为包装精美的便宜货,如今岁月拆去了青春这层遮羞布,他也只剩下廉价的灵魂。太阳升起,他生命中的一切美好都像露珠般消失不见,白花花的阳光下,只有愚钝被照得一清二楚。
在喝酒之外,他还有一大爱好那就是去洗头房。小小年纪的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懒的人,头发脏了为什么不能自己洗呢?再说他也没几根头发啊,天天这么洗不会洗秃噜皮了吗?
姜小白的母亲站在他父亲的另一个极端。
她身上总是流露着一股怯意,像是做错了什么,尽管她什么都没做错,却总是羞愧难当。她总是垂着头,仿佛下巴黏在了脖子上,跟谁都摆出一幅低人一等的姿态,纤细的脖子发出同样纤细微弱的声音,生怕激怒对方。
她像是上辈子毁灭了地球的罪人,处在永恒的恐惧中,永远战战兢兢,永远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无条件接受从天而降的惩罚。
这个女人一生中唯一一次战胜丈夫,是让儿子学了钢琴。
我仍记得钢琴被抬进大杂院那一天的情景。
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大杂院老旧的墙在明媚阳光下,泛着鹅黄色的温柔。
虽是台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旧钢琴,但邻居们还是沸腾了,他们从门框向外探出半个身子,把脸紧贴在玻璃窗上,在公厕蹲坑的来不及擦干净屁股就攥着半拉卫生纸冲出来。妇人们抱着孩子前来围观,男人们手舞足蹈地品评,说来说去只有“真好啊,真洋气”这几句话。就像是发现了蜂蜜的蚁群,人头兴奋地涌动,可谁都不好意思向前去摸一摸。
那天的她真漂亮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就连尚无男女意识的我也不由得感叹她的美丽。
工人在向楼梯上搬钢琴的时候遇见了难题,她望向人群,霎时间,三五个壮汉冲了上来,她涨红的脸庞更加炽热。那些男人亢奋地喊着号子,粗糙的手却不敢使足力气,生怕手指上的茧子在钢琴上留下划痕。即使钢琴早已千疮百孔,但在他们眼里仍圣洁的无以复加,像是维纳斯的胴体,代表着艺术的诱惑与尊严。那一天是他们这辈子最接近艺术神殿的时刻,从此也有了酒后吹嘘的资本。
“别看老子这双手这么糙,当年那也是摸过钢琴的!”
留着鼻涕的我缩在我妈身后,望着二楼同样缩在门后的姜小白。我妈乌黑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一把薅住我的肩膀,几乎是恶狠狠地指向姜小白。
“你要像他一样,听见么?以后你要跟他一样。”
一年以后,姜小白母亲所在的工厂倒闭了,这个原本潦倒的家庭失去了唯一的生计来源。
为了儿子的学费,也为了一家人的温饱,她放下胆怯与害羞,开始沿街叫卖煎饼果子。
滴水成冰的三九天,她摸黑起床给儿子备好早饭,便顶着清冷的月亮出摊。单衣下的热汗被北风一吹凝成了冰,刺痛着她脊背上的每个毛孔。烈日炎炎的盛夏,天地万物被炙烤的昏昏欲睡,她搬着小马扎坐在并不阴凉的树荫底下,生怕错过一单生意。她并不叫卖,怕纤细的吆喝声扰了谁的午休,她只是那么愣愣地坐着,期盼着哪个没赶上午饭的人,能顶着大太阳来这个热气哄哄的小推车前买个一块五的煎饼果子。
慢慢的,她在市场拥有了自己的摊位;慢慢的,她的生意渐渐红火,有了自己的回头客;再慢慢的,流言也就传了起来。
我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造的谣,可能是另一条街卖煎饼果子的大姐,可能是隔壁摊位卖烧饼的大哥,可能是某个眼红她生意的同行,也可能是某个跟她无冤无仇甚至算不上熟人的坏心眼。他们说她得了肝病,吃了她的煎饼果子,也会得上肝病。
“没有,我没有病,”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我真的没有,我检查过。”她喃喃地重复,微弱无力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并没有谁听到。
不久之后,她真的病倒了。除了去医院外,她几乎不怎么出门。
我一度以为她失声变成了哑巴,因为打那之后我没再听她开口说过话。
然而,在某些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如果你足够细心,足够勇敢,你便会捕捉到那些从她卧室窗口传出的微弱哭喊。凄惨,无力,隐忍,绝望,每一声哀号都滴着泪水,饱含血红色的痛楚。
仿佛她深陷一场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