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闪烁的烛光中,大爷感激地抬起头,含着泪,把剩下牛排全都夹给了我。
三
最后一只了,这场噩梦很快就会了结。
欧阳建揣手蹲在深夜的冷风中,神情复杂的盯着眼前这只狼吞虎咽的狗。这是最小的一只,体弱又瘸腿,大概没人愿意养吧。他吸了吸鼻涕,又从怀里变出一根红皮香肠。
“今天最后一根了,悠着点吃,别噎着。”
脏兮兮的小狗激动的哼唧,尾巴飞速晃动。
前面几只狗崽子是他好不容易腆着老脸强送出去的,专捡些生意红火的老店,就图没娘的小崽子们能过上不愁吃的日子。
可这只怎么办呢?
总不能一直偷摸养着吧。
吃饱喝足的小狗崽蹭着他的裤腿,撒欢的翻着肚皮。欧阳建愣了愣,皲裂的大手不自觉摸了上去。肋条下一颗小心脏在努力地跳动,生命体特有的温热突然让他心生敬畏。
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神迹,无论是拯救生命还是夺走生命,都需要非凡的勇气。
他是否具有这种勇气,他不知道,就像他至今不知道自己那天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
那一日,他循声赶去的时候,只看见急速远去的车尾灯。它瘫软在路中央,身下缓慢的流出一条黑色的河。每个活着的躯体里,都藏着一条奔腾的河,当河水流远以后,灵魂也就跟着去了。
欧阳建撇下自行车,小心翼翼地靠近。
很快他便发现这一行为毫无必要:它的肚子贴在路面,抽搐的后腿旁,是一块从垃圾箱翻捡出来的烂肉。
它还在喘息,清醒地喘着粗气。
欧阳建想起在三流杂志上读到的酷刑,据说腰斩的人不会立即死去,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折成两截,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那种死亡痛苦而绵长。
它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哀求地望向他。他救不了它,伤成这样,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它。他能做的,只有帮它解脱。痛痛快快,一了百了。
在他拿着砖头回来的时候,它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哀嚎,只是久久望着他的身后。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冲着不知名的黑暗响亮的叫了三声,而后便乖巧地垂下脑袋,把头贴在地上。
刚出生时,它是不是也不谙世事,喜欢粘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是不是也以为自己会有个遮风避雨的家?是不是也曾梦想有个疼爱自己的主人?是不是也想过要做一条看家护院的好狗?它是否甘愿如此狼狈的离开这个世界?
一切都不重要了。
欧阳建闭紧双眼,奋力举起砖头,他当然没看见它眼角滑落的泪。
欧阳建摇摇头,试图甩开那些清晰可怖的细节,脚边的小狗正用尖细的牙齿,轻咬着他手背玩耍。
原本想让它走的体面隐秘些,所以大盒套小盒的包了好几层,可谁成想竟闹出这么大风波,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埋到西山上。不过真那样做了,大概也会被传成抛尸荒野吧。
欧阳建想过要反驳,想过要说出真相,可真相又确确实实是他杀了那条狗。
他杀了它,就得背负屠夫的重担,甭管出于什么理由。真假掺半的故事最难辩解。人们要的只是一个刺激的故事,没人在乎这背后的前因后果。
欧阳建抽完最后一根烟,起身去推自行车,小狗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别跟着啦,”他用脚踢了踢,“天冷了,自己机灵点,找个暖和地方趴好。”
他飞身上车,狗崽在身后哼哼唧唧,一瘸一拐的跟着。
他脚下使劲,头也不回的飞速往前蹬。他能够预想,体力不支的小狗最终会放弃,只得立在街灯底下,哭着看他越走越远。
道路两侧住家户的灯,一盏盏暗下去。他茫然地向前骑,身边不时驶过一两辆飞驰的车。
它是否也曾想安稳过一生?
他叹了口气,掉头往回骑。
四
我们永远无法知晓全部的真相。
就像大爷把小瘸腿狗抱回家的那天,我哥以为是他凭借自己的力量,让父亲改邪归正,激动地一宿没睡,在我头顶翻来覆去笑了一夜。
就像我爸看见我吃光了一整盘牛排,误以为我就爱吃大爷做的这种黑炭,苦苦模仿了半个月却终究不得章法,难过地一宿没睡,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抹了一夜的泪。</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