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挎着竹筐的老汉骂骂咧咧地从车流的缝隙中走过,有几个司机见有附近村民,上前搭讪,递烟,打探消息。老汉义愤填膺,把烟夹在耳朵上,双手比划着,日天操地地骂隔壁村的人,又骂自己村的村长是个软蛋瘪怂,就会贪污受贿,克扣五保户的救济金,遇事就会和稀泥,做缩头乌龟。几个司机也听得气愤,为范家坡打抱不平。见有了听众,老汉一时情绪上头,骂完这个骂那个,诉说着种种不公,最后把话题扯远了,说起了以前的村长。他说,现在这个村长软蛋瘪怂,连老范一根小拇指都不如,想当初,老范带着全村致富,发展千亩樱桃园,那时候的范家坡是全县闻名的模范村,可惜了,可惜!老汉话锋一转,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马上有那好事的司机给他点上。
林琅开着车窗,本打算打道回府算了,往后看看,一点掉头转弯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百无聊赖地听路边这些闲人扯闲篇儿。
老汉又说,可惜老范这样的人物了,命不好,女儿刚结婚,就被女婿“害”了,老范就那一个女儿,一急中风偏瘫了,村长的担子自然撂下了。
有好事者眼冒精光,兴致勃勃地追问:“被女婿害了?咋害的?人被抓了没?”
林琅本来开着音乐,路人的闲篇儿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到这里,她忽然心一沉,像是跌到了地上,半天没捡起来——他们说的是谁?周重光?她一激灵,忽然反应过来,耳朵竖起来。
“抓什么呀!人家会演戏,会伪装,活得好好的,老范瘫了,女婿也没走,还落个孝顺的美名,房子产业继承了,还搞种植,当大老板,人五人六的。”
有人不信:“天网恢恢,能不查他?”
“骗你是狗。说是证据不足,抓进去几天又放了。这事我们这边的人都知道。”
“别扯闲篇儿了,说眼前的,这路啥时能通?”有人又把话题扯回来。
林琅的车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狠狠地按了车喇叭。太阳有点西斜了,从一个树的罅隙里射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放下遮光板还是不行,索性闭上了眼睛。车窗外人声鼎沸,前面似乎有人冲突起来,她也无力睁开眼睛看一看,在噪杂中,在她眼皮下隐隐的光影中,她看到她和重光这一场相逢,那一年的秋日似春朝,他披着毛绒绒的光笑着向她走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一刻,她就看到了爱情。爱情到底是什么?是一边渴望一边失望?是一边信任一边怀疑?她应该怀疑他吗?还是把道听途说当耳边一阵风?这一刻的迟疑让她羞耻、难过,他们的关系并不牢固,他们的信任也随时可以坍塌。
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堵塞渐渐疏通,前面的车子开始缓缓移动。她也机械地去发动车子,却发现两只手虚弱无力,握住方向盘的手如帕金森患者一般在颤抖,后面的车子暴躁鸣笛催促,她沉一口气,换了一首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
那天她绕了许多路,最终到达“朴宿”时,心情似乎渐渐平复下来。
朴宿依山而建,庭院造景已完成了大半,和山野相映成趣,没有完成的一小半堆着水泥、沙子,凌乱地放着铁锨、铲子、切砖刀等工具,水泥堆的旁边,放了一块奇丑无比的大石头,石头一边被切割了,露出横剖面,林琅困惑,她的设计里,没有这样的石头造景的设计,这块石头,是做什么用?
朴宿是两栋联排的日式风格建筑,陆女士正斜倚在廊下的蒲垫上,喝着茶,哼着歌,房间里,隐隐有家政人员在打扫,走动,小声讲话。
林琅走过去,还没想好开场白。
陆女士见有人来,认出是设计师,便微微起身,斟一杯茶,递给林琅:“坐。”
林琅接过茶盅,坐在陆女士的对面。坐在这山野之间喝茶,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只是两人的眉目间,都愁云惨淡。
“龙井应该春茶上市时喝,最清淡柔和,秋天应该喝酒,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林琅找到了开场白。此刻,她倒真想饮一场酒,大醉一场。
“酒让人越喝越醉,茶越喝越清醒,我也该清醒清醒了。但是,你一定不是来找我喝茶的,也不是找我喝酒的,我的设计师。”陆女士爽朗地笑。
“我是来看看我的孩子。你知道的,对每一个创作者来说,每一个作品,都是她的孩子。”
陆女士心领神会:“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让师傅们也休息几天。放心吧!你的作品会完成,尾款也没问题。”
说到尾款,林琅解嘲地笑起来,说:“别,谈钱伤感情。”
陆女士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眼神幽怨:“是啊!谈钱伤感情。”
话中有话,她却并没有说尽,林琅等了半天,再没有下文,又不好追问,只好转移了话题,问:“那边那个大石头是怎么回事?谁弄来的?”
“我,我从云南运回来的。”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尽是对自己的嘲讽。
眼前有了倾听的人,陆女士这会儿话多起来。她先讲这个民宿的初衷,丈夫是学美术的,本来在一个培训机构教孩子们画画,两人结婚后,丈夫忽然胸怀大志起来,想创业,大家建议他自己做美术培训机构,他却偏偏不肯,异想天开要做民宿,她父母爱女心切,扶持爱婿,钱投进去,她却发现是纯粹给自己揽了个事,选址,建房,装潢,最后全成了陆女士的事,丈夫时而来指手画脚一番,两人意见不一,还得吵一架,吵疲了,说过不了离吧,又都扯扯牵牵舍不得,商量着一块儿出去旅游散散心,弥合弥合感情,去了云南,在靠近缅甸的一个翡翠开采产地,丈夫被导游一忽悠,学人家赌石,看中了一块原石,怂恿妻子买,后果可想而知,近百万打了水漂,陆女士气不过,把石头运了回来,放在院子里,说就当买了个教训,丈夫又说她这样做故意打他脸,让他难看,两人在这个院子里又吵了一架。父母也失望透顶,如今两人在冷战,丈夫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想离婚都找不到人。
林琅安慰她:“到时我找个师傅把那块石头雕一雕,把‘朴宿’刻上去,做成景观石,也不错。”
陆女士的心思并不在民宿的花园设计上,把林琅的话当耳边风,问她:“姐,你结婚了吗?”
林琅觉得两人尚无私交,并不想交换太多隐私,就随口答道:“结了。”
“那你也是过来人。你看,婚姻像不像那块赌石,你不切开,永远不知道里面是翡翠,还是废石烂渣,赌石如赌命,赌婚也如赌命啊!”
女人的伤感感染着林琅,潜伏在林琅心里的那点烦忧像病毒一样,开始扩散,蔓延。她说着,她听着,心里的伤痛隐秘而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也。
从朴宿返城的路,仍需经过范家坡,也可以顺便绕道到“耕心园”,她却另择了一条路,上了高速。陆女士的“赌石说”如金石珠玑,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她是个普通的女人,就想谈一场普通的恋爱,找个靠谱的男人,过清白平凡的日子,她身上还背负着雅雅这个小人,没有赌的资本,不敢再行差踏错,若说婚姻是一场豪赌,这临门一脚,她必须得想清楚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