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安慰了她一番,虽然没受什么皮肉之伤,但毕竟受了惊吓。爸爸妈妈就她毕业后的人生进行了自以为是的规划,谢国平建议女儿去国外读个书,或者去他的企业工作,又瞥了陆千帆一眼,底气不足地说:“早点结婚也好。”
谢韵娓吃着贝妮带来的蛋糕,满口润香,忍不住研究起这块蛋糕的做法来:“这种芝士蛋糕,我也会做啊!先……”
经历了这次的事,唐丽反倒想通了,子女从母体中被娩出那一刻,就是独立的个体了,她(他)不受任何人掌控,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人生,他们随时都会离你而去,父母能做的,只是让陪伴久一点,让这分别来得晚一点。她对谢国平说:“女儿想干什么,随她去。”
大家在病房陪了她一会儿,都各自告辞各自忙了。医院里留下了唐丽和一个护工来照顾谢韵娓。
其实谢韵娓没什么大碍,只是头发被火燎了一些,因为吸入有毒气体而有些胸闷气短,她觉得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这天晚上,她却失眠了,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望着天花板,唐丽也就睁着眼看着她,她就连忙闭上眼睛。从刚才谢韵娓要贝妮回家帮她拿一件东西时,唐丽就知道,今晚注定无眠了。
母女俩无声地对峙了两天,医院伙食不错,谢韵娓能吃能睡,第三天晚上,唐丽终于放松警惕,自己先睡着了。
一阵低沉悠远的琴声传来,好似很远,又似乎近在耳边。谢韵娓睁开假寐的双眼,蹑手蹑脚地下床,打开了病房的门。空旷的走廊光线昏暗,值班的护士正在打盹,她轻易地打开厕所的窗户,翻了出去,然后,来到住院区的后门,翻过那道铁栅栏们,来到了大街上。
夜风吹来,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太单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等了好久,终于搭上了一辆出租车。
拿门禁卡进小区门的时候,那个胖胖的正在打盹的保安猛地惊醒,定睛一看,是谢韵娓,有点意外:“谢小姐,这大半夜的,你怎么回来了?”
谢韵娓没回答他,直奔家门。
打开门,一股浓重的烟熏味混合着潮霉味道,让人窒息,电路全被烧毁,没有灯,四周是盲一般的黑,昏暗的月光从熏黑的窗玻璃透进来,眼前渐渐清明。整个房间,如梦境的地狱一般漆黑可怖,当日消防车来过,脚下到处都是湿的,墙面仍在滴水,屋里仍残存着各色物品烧焦后残存的气味。她站在客厅中央,小心翼翼地挪步,寻找着记忆中古琴摆放的位置。
“你在找什么?”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位穿古装襦裙的少女站在眼前。她以为是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的少女有点面熟:“你是……?”
“我是徵音啊!阿离的声音。”
谢韵娓喜出望外,如见亲人,一把抓住了徽音的手:“没错,你是徵音,你还在,那他呢?他在哪里?快让他出来。”
徽音哀伤地摇了摇头:“琴被烧毁了,他,不在了。”
“什么意思?”
“就是,永远地消失了,比封印更长久的毁灭,不复存在了。”
她更紧地抓住了徽音的手,那双手柔软温润,那样真实,她不相信,声带哭腔地喊起来:“你骗我,怎么会呢?不是说沾染了凡人的血就可以解除吗?我已经试过了,一定是我不得法,你一定知道窍门,快告诉我。对了,我先找到琴,你来告诉我正确的方法。以后我不会嫉妒你,我知道,你只是他的声音,我相信了。”
她松开徽音,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寻找起来。房屋被烧毁,木质的隔断,门,玄关,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房子的格局仿佛也发生了改变,她寻了半天,也没看到古琴的踪迹。
一抹凄苦的笑在徵音唇角浮现,这个因声音幻化的精灵少女,失去了主人,她的人间之旅,也到了尽头。
“没错,想让他焕活,本有良方。仅有血还不行,神煞有年,时日各有所主,需在黄道之日,黄道与天赤道相交,春分或秋分日,才可。可如今,古琴已毁,精魂俱亡,再无可能了。”
谢韵娓终于在地面上找到一块未烧尽的镂刻着花纹的木头,和一根蜷缩的黑漆漆的弦,她抚着琴弦,掩面而泣,过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怒目圆睁,抓住徵音的双肩,质问她:“你骗我!你不是还在吗?你不是他的声音吗?他呢?告诉我,他在哪里?”
徽音轻轻地拨开她的手,眸似即将隐匿的晨星,她摊开手心,掌心是一块小小的乌木吊坠,说:“这是阿离送给你的礼物。”
谢韵娓借着月光瞥了一眼,心有怨气:“这是考古队挖出的文物,应该上交国家。再说,这是他送给细辛的定情之物。”
“不,这是他新刻的,上面是双鱼纹。他说,这是你的星座,其实,又何尝不是他对未来的期许,相濡以沫。只可惜,这份心意,他却不能亲口告诉你了。”
她接过那枚吊坠,在月光下轻轻抚摸着,两条鱼儿栩栩如生,木质温润,仿佛还残余他掌心的温度。她蹲下来,将吊坠放在鼻前,深深地嗅闻着,泪水无声,肆意横流。
“我曾问他,不舍得离开,是不是只为了你的美食。他告诉我,若非爱已深,何故恋凡尘。娓娓,你爱他,他亦爱你,哪怕只有一瞬,也已足够美好了。只是,情深缘浅,命数如此,你,也该放下了。”
放下?谈何容易。谢韵娓哀伤地摇了摇头,感情,就是吃货手里的一双筷子,拿起来岂能轻易放下?他们在这座屋子里经历了那么多清晨黄昏,吃过那么多粥饭菜蔬,拌过嘴,吵过架,他走了,却像一个影子一般虚贴在她的心上,让她怎能忘记他?
徵音缓缓转过身,欲朝那夜的深处走去。谢韵娓急了,站起来一把抓住她:“告诉我,他在哪里?他还在这间屋子里对吗?你不是也在吗?他一定还在。阿离,你出来,快点出来,阿离……”她在昏暗杂乱的房间里跌跌撞撞,像一条失魂落魄的老狗四处寻摸着。
徵音的声音轻飘清冷:“我,不过是他遗留在人间的声音罢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三日之后,我,也该消失了。”
说完,只见那身影如一道惨白的月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她踉跄地追出去,脚下不知绊了什么,重重地跌倒在地,口中仍带哭腔,喃喃地喊道:“徽音,别走!别走!”
夜风呜咽,像人轻怨的泣诉。
闻讯赶来的小保安扶起了她:“谢小姐,你没事吧?”
一只黑色的猫咪悄悄地走近,在她的脚下乖巧地蜷起来,温柔地叫了声:“喵!”是玄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