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丫食品公司旗下的加工厂坐落在西郊,四十分钟车程。
此刻,李隐曜的车子也奔跑在川流不息的城市中。他一直说,工作的事,他心里有数,自有安排,其实是一句谎言,刚辞职那几天他投过几次简历,发现找工作并不想十年前那么容易,他只得到了两次面试计划,这两次面试均以失败告终,有一家嫌他薪资期望过高,有一家他嫌薪资过低,反正都差不多,至于还有什么原因,他不想去多想。
他也不太想做老本行了,不仅没意思,还容易秃头,连性欲都减退了,至于想做什么行当,又能做什么,他还没想好,趁着开网约车这段时间,他可以好好想一想,捋一捋。
开车对于他这样的老司机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他把开车当作一种放松,一种减压,一种逃避,机械,重复,周而复始,人际关系简单,好像什么都可以不用想,目视前方,一直朝前开就行了,只是每次下高架桥或走到岔路口时,他常常会陷入短暂的迷茫,向左?向右?他还没想好。
……
到达厂子,一位副厂长热情地接待了她。副厂长虽然级别比她高,但周湘颜每次来,厂长或副厂长亲自陪同,不敢怠慢,因为研发部有对生产的监督权,谁也不希望她“找麻烦”。
在生产车间和厂区四处看了看,一切有条不紊,回到会客室,刚坐下喝了口水,副厂长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她略坐了坐,觉得有些内急。会客室就有洗手间,打开门一看,上面贴了一张纸,写着“马桶已坏,暂停使用”。
她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转到办公楼后面。这座厂子她很熟悉,和过去那个时空一样,开在同样的地段,同样的格局,她记得生产车间后面有一间公厕供职工使用。走过一条砖头铺的小道,果然看到那间公厕。
上完厕所出来,听到一阵“隆隆”的倒车声,转头一看,厂区不知什么时候在西边开了一个侧门,铁栅门正缓缓打开,水产基地的徐总和这里的厂长正握手道别。
她正好想找徐总交代一下最近所需的样品种类,忙紧走两步:“徐总,请留步!”
徐总回了下头,明明看到了她,却像没听到似的,转身打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车子驶出侧门。
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一看,是学校赵老师打来的。
接起电话,赵老师很严肃:“李乐陶妈妈,请你马上到学校一趟。”
电话那端传来嘈杂的指责声:“你看看孩子这个胳膊,好几道血印子。”还不待她问清楚,老师已挂断了电话。
血印子?乐乐受伤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返回会客室,和接待的员工打了个招呼,匆忙驾车返回。
一路快马加鞭,四十分钟的车程,她用了半个小时就赶到了。
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乐乐低着头,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和乐乐差不多大的男孩,喋喋不休地指责:“这要留疤了怎么办?……猫怎么能带到学校里?你家长知道吗?……这孩子就是上次考59分的那个吗?难怪呢?”
赵老师一脸尴尬无奈,安抚道:“小宇妈妈,您消消气,喝口水吧!”
小宇妈妈勉为其难地用一只手接过水杯,又放到旁边:“他就叫李乐陶吧?是你们班七个葫芦娃中的一个吧?”
叫小宇的男孩认真回答:“不是,他是四座大山中的一座大山。”
办公室是公共办公室,好几位老师都在,大家面面相觑,有的绷不住笑了。
赵老师忙制止:“杜飞宇,别瞎说。”
周湘颜敲了敲门,忍气走了进去,被拴在椅子腿上的袭人恹恹地卧在地上,看到她来,委屈地叫了一声,站起来蹭她的脚。
赵老师解释:“乐乐妈妈,是这样,乐乐今天把猫带到了学校……”
“老师,我知道了。”她已经看明白了,先恭恭敬敬地给杜飞宇的家长鞠了个躬:“小宇妈妈,对不起,李乐陶把猫带到学校,肯定是不对的,作为家长,对孩子疏于管教,是我的失职,我代表我,也代表李乐陶,向小宇和您道歉。”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乐乐,手上暗暗使了劲,乐乐心里忌惮,也知道自己错了,顺从地鞠了个躬:“对不起!”乐乐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
赵老师忙从中调和:“乐乐我也批评过了,他也知道错了,小宇妈妈,你看,孩子的伤,要不要再去大医院看看?你还有什么要求?”
周湘芫也诚恳表示:“对,我现在载你们去医院看看吧!夏天了,不要让伤口感染了,猫抓的,可能需要打一针狂犬疫苗。”
小宇胳膊上的伤,只是两道红印子,没有出血,校医已处理过了。
见乐乐妈妈态度良好,小宇妈妈撇撇嘴:“本来今天应该打的,但是小宇两个月前才打过狂犬疫苗,就不必了,可是……”
“当然不能重复打,但我们也应该承担这个打疫苗的费用,还有精神损失费,营养费,您看一千块可以吗?如果不行,我们可以再协商。”她低头查看小宇的伤口,满目关切。
乐乐妈妈这么坦诚直接,令小宇妈妈找不到一点破绽可攻击,只能阴阳怪气道:“你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为了这点钱。罢了罢了,都是为了孩子,你这孩子啊,你可得好好管管,学习成绩差就不说了,可别整天惹事闯祸,将来可有你受的……”
“小宇妈妈,乐乐做错了事,我们诚恳地道歉,回家以后,我也会再严厉地批评他,但是,这件事和成绩,和59分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不要再讲了。”
话音刚落,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乐乐忽然扑到妈妈怀里,“哇”的一声哭起来。
一听这话,才听出这乐乐妈妈也不是善茬儿,小宇妈妈马上进入战备状态,像一只公鸡梗起脖子:“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这话还不都是为你好,怎么不知好歹……”
赵老师一见乐乐哭了,心里有点发毛,忙两边安抚:“消消气,有问题我们坐下来沟通,都是为了孩子……”
“赵老师,我正想问你,这七个葫芦娃,四座大山,是什么意思?”她刚才忍气吞声,已经快憋出内伤,现在孩子委屈哭了,索性问了出来。
赵老师尴尬心虚地扯扯嘴角:“没什么,小孩子乱开玩笑,瞎说的。”
众人在侧,她不想深究让彼此下不来台,说:“哦!这样。那我今天先带乐乐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小宇妈妈,小宇,对不起!”
把猫装进书包,她拉着乐乐的手走出校门,一脸冰霜,冷言问:“为什么把猫带到学校?”那只猫时不时从一个小缝隙探出头来,被她再按回去。
“我觉得它一个人……,一个猫,在家好孤单。”
细问后才得知,乐乐早上出门的时候,悄悄把猫装进了书包,带入学校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好,课间偷偷溜去看猫,谁知被几个同学发现,都跟去逗猫,才发生了猫伤人的事。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又问:“四座大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乐低下了头,步子缓下来,撅着嘴,泪又淌下来:“我,李成武,任思明,戚雅蕊,成绩不好,被他们叫四座大山。”
“他们是谁?”
“妈妈,不怪老师,老师就是比喻一下,说我们给她很大的压力,你别问了,我以后好好学习,不给你和老师压力。呜呜……”乐乐哭得更大声了。
她看着哭泣的孩子,又气又心疼,烦躁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潦草地给予安抚。
阳光刺眼,她忽然感到胸口憋闷,一阵头晕目眩,忙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来,抚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失业的老公,不听话的儿子,勾心斗角的职场,纷杂的人际关系,巨大的压力,拥有大房子的她,似乎并没有比过去更好一点,甚至更加狼狈。这一刻,她产生深深的疲倦感,如果这是一场旅行,是不是可以结束了?如果这是一场梦,是不是该醒了?
乐乐贴心地抚了抚妈妈的后背,怯生生地问:“妈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想回家。”她也声带哽咽,她想家了,想那个家了。
“那我们回家吧!”孩子不明就里,懵懂地说。
她抬起头,纠结地看着乐乐,无语凝噎。
回到家,乐乐自知待罪在身,安顿好袭人,很有眼色地主动去练小提琴。她疲倦不堪,独自去露台吹风,竟意外地发现,她种香菜的地方,长出了一大片细长带柄的根生叶,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她惊喜过望,她种的香菜,发芽了。
公元前两千多年前,当我们的祖先在黄河流域松软的土地上种植的第一株谷蔬发芽,他们决定长久地留下来,并开始搭建屋舍,畜养幼豕,当鸡栖于埘,日之夕矣,人们给那个栖息之地取名叫做“家”。
乐乐练完琴,跑上露台找她。“妈妈,你在做什么?”
她一时晃神,“我不回家了。”她失语。
“妈妈,你怎么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啊?我和爸爸妈妈的家。”
她转过头,夕阳照在孩子的脸上,他的脸,像一朵圆圆的向日葵镶上了毛茸茸的金边,多好看的孩子啊!她应该原谅他。
她动情地说:“对,这里就是我们的家。”</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