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曜拖着乐乐匆匆走开了,她和刘阿姨客套一下,紧追上来。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她问。
李隐曜低着头,压低声音,声音发颤:“那人不是七号楼的那个刘阿姨吗?我没记错的话,她前年不是死了吗?从连廊跌下来的。当时儿女们把物业都砸了,说连廊有安全隐患,闹得沸沸扬扬,你忘了?别回头,别回头看。”
她已经回头了,长长的甬道上,哪里还有刘阿姨的影子?
一阵凉风起,她打了个寒颤,朝他靠了靠,仍佯装镇定道:“我可能,认错人了吧!”
说不回头,李隐曜也忍不住回头,身后景物如常,有两位保洁在打扫,还有一对年轻人手挽手散步,哪里还有老太太的踪影。
“还有,她为什么叫我李老师?”他问。
“她也认错人了吧!小区的邻居,都不太熟。”她自我安慰。
“老太太眉心有一颗痣,是她……”他逐渐冷静下来,分析谜团。
眉心痣是刘阿姨最显著的特征,不会认错的。周湘颜心里明镜似的。
她又朝他靠了靠,他顺势揽住了她:“没事,别怕!可能就是认错人了。”
乐乐看到父母俩亲密的样子,吐了吐舌头,跑到前面去了。
经过小区的篮球场,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打篮球。他们停下,在长椅上坐下来。
周湘颜仍惴惴不安,时不时朝来路张望。
李隐曜已平静了,认为是彼此认错了人,但想逗逗她,说:“在日本文化里,喜欢把黄昏的这段时间叫做“逢魔时刻”。他们认为这是一个被诅咒了的时间,所有的邪魅和幽魂都会在这时候出现,而单独行走在路上的,会被迷惑而失去灵魂。还好你刚才和我在一起。”
看来古今中外,人们遇到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都喜欢拿鬼怪说事。
她后背一凉,抓紧了他的胳膊,说话却铿锵有力:“少来,我是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别唬我。”
他笑笑,不置可否。男人心大,很快忘了这个小插曲。
篮球场的少年们意气风发,漂亮的运球传球、三步跨栏时不时赢得四周阵阵惊叹欢呼,逗引得李隐曜心痒痒:“想当年,我也是篮球小王子,大学生篮球联赛,带我们队拿了冠军呢!”
看来此李隐曜和彼李隐曜前半生成长经历差不多。她暂时忘记了刘阿姨的事,调侃道:“可不是吗?当年你打篮球,一个三步跨栏,把我迷得五迷三道的。去,试试去!”
他不好意思地推辞:“不了不了,现在老了,不行了。”
说话间,篮球场的少年们忽然混乱起来,一人气势汹汹地拿球砸了另一队的前锋,说对方犯规,两队剑拔弩张,那前锋举起拳头,差点动手,有人拉架,有人拱火,一时场面失控。
乐乐本来在一旁沙坑玩,也跑来看热闹。
周湘颜一看要打架,起身要回,李隐曜却拉她坐下:“看看,让乐乐也看看,男孩子要多受点打架安全教育。”
一家人坐在围栏外观战,谁知架没打起来,不知谁从中调停,那前锋到底没有动手,咽下了气,只是撂下狠话,说:“再来!让你看看,老子的技术犯没犯规?”
纷争平息,球场又活起来。
李隐曜对儿子说:“看到没?他们又不打了。《孙子兵法》上都说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
乐乐又听懵了,问:“能说点二年级小孩听懂的话吗?”
气得李隐曜敲了敲儿子的头:“意思是说,上等的军事行动是用谋略挫败对方,其次是用外交战胜敌人,打打杀杀是最不入流的手段。”
乐乐机灵,听出来了,一定是妈妈告状,爸爸也知道他和同学打架的事了,借篮球场的事儿给他讲道理。他狡黠地挑挑眉:“这就听懂了嘛!”
周湘颜悄悄看了丈夫一眼。以前觉得他迂腐,更瞧不上他对儿子的那套“有效沟通”,现在看来,事无绝对,教育孩子也要因势利导,水流千里归大海,达到目标就行。
天色暗了,一家人折返回家,又经过刚才偶遇刘阿姨的甬道,她下意识四下张望,几个孩子追跑经过,晚归的人步履匆匆,再没有看到刘阿姨的身影。
夜深了,李隐曜上了床,略带羞涩地说:“我洗了脚了。”
结婚十年,这句话几乎成为一句暗号,求欢的暗号。她心里一紧,身子一僵,怎么办?来了这些天,忙忙碌碌,竟忽略了这件事。他还是那个他,又好像不是那个他,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是两个人,要和他睡吗?她的脸烧起来。
他侧躺下来,一只手臂自然地抚上她的腰,婆娑着她腰上的肉玩,她没有看他,僵着没动,如果这时回应了,他必定得到鼓励,做不可描述之事。
“老婆,谢谢你!”他说。
“什么?”
“我辞职的事,我以为你会狠狠地骂我,可是你没有。”他把头贴近她耳朵,轻轻地吻了吻:“谢谢你理解我。”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暗想,这是自己老公,她现在是周湘颜,合法夫妻,名正言顺,来吧!
等了许久,他却再无下一步动作,黑暗中,响起了有节奏的鼾声,回头一看,他竟然睡着了。
夜深沉,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黄昏散步的一幕如默片在脑海回放,掰开揉碎地琢磨着,乐乐就在眼前,刘阿姨却不认识;她认识李隐曜,却把他叫李老师?难道说,她也来自原来的时空?李隐曜却说她已死去两年多,那她到底是原来时空的刘阿姨,还是鬼魂?
“不不不,这世上没有鬼,我是无神论者。”她头痛欲裂,在黑暗中拍了拍脑袋,翻了个身。</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