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心没肺笑起来,说我骗你的我天生头大哈哈。
江其深没忍住笑,心想这穷鬼一天还怪开心的。
后来经常看见她父母来看她,一家三口兴奋地到处逛,也不买什么东西,没钱买。
她父母一看就是朴素的体力劳动者,她用员工折扣在麦当劳点一份全家桶,对付着就过去了。
穷人的生活是被剥夺的,这座城市的悠闲、市井热闹,好吃好喝好玩,都跟他们没有关系。真不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到两人真正有交集,是她被人堵在校外教训、推搡,应该是她帮谁出了头,惹来了报复。
他从他们面前过,他看了一眼就走了。替不相关的人强出头,说好听点儿是勇敢,说难听点就是鲁莽。
没想到还有第二次,暴力升级了,对方还拽她的头发。
这家伙怎么还在被欺负?真是笨蛋啊,江其深不知为什么有点生气。
他既帮她,也刁难她。
那时候他对她很冷漠,称不上有多少好脸色,他生气的原因是,她好像能左右他的情绪。那是一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会被他人调度,有点失控后的小小报复。
熟了之后她是真烦人,他经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杨不烦你能不能少烦我”。多数时候她笑眯眯的不生气,有时候也会突然计较起来,一周都不见人影,他又去打听。
他经常觉得她太闹腾,精力过于旺盛,偶尔又觉得被人惦记崇拜的感觉不赖。一边抗拒一边享受,不过看她老找别人他也是烦。
他知道她很喜欢他。
一个文科生来C302听金融专业课,教授唾沫横飞地解释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中波动率参数的实际意义,同学给她一颗槟榔她在嚼。嚼着嚼着开始打哈欠,槟榔从嘴里掉到课桌上,她偷摸环顾四周后,又捡起来放嘴里。
……在哪里捡的坏习惯,他越想越暴躁。
可这么不爱干净的人,竟然也活得好好的,虽然有点可爱但也太恶了。跟她接吻一定很痛苦吧,她什么都往嘴里塞,跟个鹈鹕一样。
江其深为什么都知道,因为她每次来都坐他斜后方,他放在桌面上的水杯是镜面的,她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接触越久就越明白,她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人,她热闹平和随心所欲,他单调冷漠有秩序。
一个人的性格很难脱离家庭基因,有次放暑假碰到她父母来接她,他们非要邀请他一起吃午饭,说感谢他帮忙,还大手笔地请他吃了个挺贵的粤式餐厅。
整个过程江其深都有种格格不入的庄重板正,吃饭时也没怎么说话。
看到账单时他想立刻去报警,粤菜还要收这么高的服务费,不是说好了不骗穷人?
又忍不住揪心,心里反复琢磨如果他去买单会不会伤他们面子。
但那也是他第一次沉浸式地感受到另一种温馨松弛的家庭力场。
一家三口都情绪稳定,没有尊卑逆序,也没有情绪操控。既没有一个不可预测的暴怒父亲,更没有一个懦弱服从的母亲。
面对再愚蠢、再尖锐的问题,他们都平和耐心地讨论,甚至互相开玩笑。
说起来,家庭氛围好并不是世人眼里值得称道的品质,但据他的观察,这样的家庭少之又少。
江其深自然就想起他的父母。
从有记忆起家里就有数不尽的争吵,他妈蒋至美有洁癖,他爸江国威是个垃圾桶三分钟不套垃圾袋,就会往里吐痰的人。
江国威早年积贫积弱,90年代退伍后,投身互联网创业大潮,从此起飞。
他在匮乏中长大,擅长掠夺,不擅长经营,给身边人带去的是饥荒般的恐惧和压迫,而且他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钱意味着权力,意味着会议室里的一呼百应,意味着签文件时的豪气干云,意味着就算他只是吹个笛子都有八个人给他按孔。
在这场财富游戏的无限关卡里,账面财富每跳一个数字都让他上瘾。他早就被资本市场异化成穿着高定的点钞机,他真心实意认为,钱可以驱动一切。
点钞机的悲哀也在于此,身边99%的笑脸都是冲钱来的,没有什么忠不忠诚,如果有,那就是背叛的筹码不够。
当然这样的事情,总会有一个惩罚性的例外。
那就是蒋至美不够爱钱。
蒋至美性格柔软敏感而浪漫,情绪稳定,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爱洁,爱美,爱种花爱小孩。江其深童年所有美好回忆,都跟蒋至美有关。
她也并不是吃风拉烟视金钱如粪土的神仙,只是在她眼里,有更重要的次序。
她需要陪伴,需要倾听,需要尊重,需要一个高参与度的、为家庭做贡献的丈夫,而不是一个只会制造压力,制造恐慌,发号施令口吐砒霜的爹。
她出轨了,或许没有,但江国威认定她出轨了,一定是被穷男人的花言巧语迷惑,她才会抛家弃子。
总之不重要,他们很快就离婚了。
离异后的江国威性情大变,常常暴怒,一点儿小事就迁怒江其深。考试没考年级第一,江国威二话不说,一脚把他踹出去两三米。
他要求他必须事事争先,不允许他像他妈一样软弱,不允许他有跟他妈一样的洁癖。不允许他跟穷人来往,尤其是穷男人。
在种种的不允许里,江其深越加逆反,并越来越厌恶他的种种习性,连闻到他吃羊肉就大蒜那种气味都令他反感。那以后他就不喜欢羊膻味,不吃羊肉了。
江国威像个巨婴一样跟前妻赌气,憋着一口气要向前妻证明,他很厉害,尤其比她的现任丈夫那个抠搜下水道老鼠人厉害。
毕竟他们没生出孩子,而他江国威的儿子永远第一名。儿子是他戴在胸前的奖章,是他向前妻邀功,炫耀的工具。
然而这十年如一日的较劲、攀比,无人在意。
被折磨的只有江其深,用现在的话说,这是一种父子关系倒置。
江国威不断向儿子展露痛苦,展露嫉恨,情绪勒索,道德绑架,给江其深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作为一个刚刚经历家庭破碎的八九岁的幼童,不仅没有从妈妈离去的创伤中得到抚慰与安全感,还因为家里有个脆弱的爹型巨婴,不断向他索取情绪价值,不断让他陷入无助的焦虑中,不断让他感到妈妈遗弃他这件事的可憎。
江其深不得已背负起了江国威失败的人生。
他感到厌恶,江国威像个黑洞一样吸食了他的安全感和活力。
他不想照顾一个脆弱的巨婴,不想和他有任何情感互动,不想看见他,但他又能去哪里呢?
他无处可去。
不过生命总有自我治愈的途径,他养了条狗,狗和他很要好,简直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小孩和狗建立信任和情感依赖是非常容易的事,他渐渐开朗起来。
而江国威在这场无人的较量里越来越扭曲,小学毕业统考时江其深食物中毒,没考满分,江国威说他装病,把他养了两年的狗送走。
要求他做到xx点才把狗接回来,他做到了,但狗没有送回来。
因为狗根本没有送到宠物店寄养,而是送去了狗场,听说狗场转头就把狗卖去了狗肉馆。
就差两分,两分让他往后十年看见“狗肉”这两个字就焦虑得想呕吐。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贝勃定律,当一个人经历过重大的信任危机,人的敏感度会变低,会变得冷漠,甚至冷血,攻击力超强。
随着时间流逝,江其深还是渐渐好了,通过巨婴的爹,出走的妈,惨死的狗,破碎的家重塑了自己。
在那之后他也很难再被伤害,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距离,都怀疑,也很难和他人进行亲密的情感互动,不论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这个结果几乎是不可逆的。
他生命某一部分好像停滞了。
成长的岁月是孤寂黑暗、毫无生气的,他憋着一口气等着长大,到高一的时候他回到四川准备高考,成功摆脱了江国威。
在那之后,他越来越好,比江国威高还壮,比他有能力,比他精英比他聪明,也比他冷血,讲话比他还难听。
他就像一只拖着尾巴的蝎子,冷漠无聊,蛰伏隐忍,要强不甘,爱掌控。谁惹他他就要上去干谁,要是这次干不过还有下次,睚眦必报。
他对江国威谈不上恨,只是发自内心的看不上。
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他很早就认清他的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和落后愚蠢。
他各方面都很平庸,而且真的爹味儿、庸俗、没品、低级、愚蠢、虚荣、脏、智商低、学习能力差,一个搞互联网的却对新事物精神脆弱。
从他开始掌控新云,他就安全地拉黑了他。
越成熟,反而越能理解蒋至美的出轨、出走。
这样一个空心人,谁他妈跟他过得下去?
从小江国威就教育他要强大,并不是因为他自己强大,而恰恰是因为他太软弱了,经不起任何风浪,所以无能狂怒,所以迁怒最弱小最易于掌控的幼年的他。
他不允许他脆弱失败,恰恰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婚姻失败,亲子关系失败,事业上也到处碰壁,要不断压低姿态走钢丝一样获取生机。
不过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有杨不烦在,他才会稍微怜悯一下他,装出还有个正常家庭的样子,回去吃吃饭,聊聊天气,叙叙废话。
话说回来。
身处这样的现实,看到有人在麦当劳打工、一家三口只买一杯咖啡也成天傻乐,依然闪闪发光,或许他很早就知道,有没有钱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他有另一种难以启齿的匮乏。
而之所以把钱挂在嘴上炫耀,因为那是他唯一不缺的东西。
吃完粤菜后不久,江其深就得知,杨不烦要来和自己告白了。
而他等这一天似乎也有点久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