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不烦满脑门难以置信:“广佑公,你到底在比什么啊?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那边去抓羊的杨思琼夫妇听见动静也过来了,目光里带着询问。
“算了算了,”杨广佑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爱收谁的收谁的,我有的是销路。谁稀罕。”
说完,扁扁嘴,跺跺鞋上的土,留下一地稀稀拉拉的泥,走了。
阿炳说:“这老头,你可得留意着点儿,小心他使绊子。”
杨不烦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购销合同,没说话。
农村也是丛林社会,当你弱的时候,周围有些人会像盯着肉垂涎的狗一样,随便显露恶意,持续不断地冒犯你。
当你强的时候,他们嫉妒,眼红,时刻想攀扯,把你拉下去。
又特别是这种宗族势力强大、等级森严的地方,他们甚至不愿意看到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因为如果是那样,那就意味着家庭齐心协力、资源高度集中,能完全脱离他们的掌控,无法使得资源外溢,令他们受益。
广佑公这样三番五次的找事,就是看她家软弱可欺。越是这样,杨不烦就越觉得,溪仔那种一报还一报的处世之道,或许才是最有效率的。
“79只,一共7761斤,单价24,等于186246元。个个全是大肥羊哈哈。”阿炳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
“按照现在这个行情,年底你觉得会更好吗?”
“今年是冷冬,年底羊价肯定还要涨,多扩群是没错的,到时候你们一定先联系我哇。”
说着话,两人仔细核对数据,在购销合同上签字,阿炳安排财务转账,杨不烦手写收据……
除开这批出栏的育肥羊,目前存栏量共计241只,现在还有37只大母羊待产。如果明年要扩群到500只,那还得去收一批套羊才行。
忙完都下午一点多了,一家三口终于有时间吃饭喝茶。
丰收令人喜悦,爸爸妈妈又准备了鱼、鸡、粿类,再加上扎彩铺卖的银锭那些,要去拜老爷。
一天匆匆过去,第二天就出了大事。
爸爸赶着羊出去不过一个小时,就发来消息,说有坏人在去枣园的路上放了十几个捕兽夹,有只羔子踩到了,被夹断了腿。
照片触目惊心,血红一片,杨不烦没敢多看,转发到了完美村大群,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群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有村民问她最近有没有跟谁有过节,杨不烦犹豫了一下,就把跟杨广佑吵嘴的事情讲了一遍。
接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杨广佑突然间发了十几条六十秒语音,在群里气急败坏地大骂。
条条都说是杨不烦血口喷人,冤枉长辈,坏了他那德高望重的名声,虽然他们先前是有争执,但他根本没有去枣园路上放捕兽夹。
然后又是老三样,要请族长到祠堂,在祖宗神位前论曲直、剖是非,叫她这个目无尊长的小辈知道什么叫做叫仁爱孝悌。
其他人也不敢惹他,他是村里出了名的难缠,都跟他打圆场说算了,让他消消气,毕竟阳仔也没点名是他,明明是他自己跳出来撒泼的。
杨广佑那个委屈呀,哆嗦着点开群语音,用潮汕话倒豆子似的没完没了地说,说阳仔读名牌大学看不起他,还侮辱人。
杨不烦服了,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在太过体面。
最后是二叔公出来说和,说杨不烦贸然说这种话是欠考虑,又没有证据,毕竟大家都是五服内的亲戚,不可能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劝了杨广佑让他不要没完没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村长也说没证据先不提,再观察观察。
杨不烦越想越不对劲,她的羊惨死这事儿不仅没解决,还挨了顿骂,这叫什么事儿?
思来想去,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也就是问问情况就回去,那荒郊野外的也没个监控。
她决定给家里装几个监控摄像头。
*
这日,杨广佑脚步踉跄,赶着十来只狮头鹅悠悠往家里走。
他这阵子心情不佳,就多喝了几杯,他是个多要面子的人,前几天在全村人面前被杨不烦诋毁构陷,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夕阳西下,他赶着狮头鹅,沿着清澈的完美河往家里走,路过那个熟悉的蔬菜大棚时,他脚步放缓了。
这蔬菜大棚占地两亩,里面一片葱茏盎然。一亩种苋菜、芫荽、芥蓝、豌豆苗等蔬菜,一亩种中药材。
外面蝉鸣虫嚣,鸟雀齐飞,更有牛羊大鹅满地乱跑,里头的蔬果药材却被大棚保护得好好的。
疫情过后,这两年老百姓越来越重视中医养生了,中草药市场相当火热,药材普遍涨价超过50%,据说很多药农都赚了大钱去大城市买楼。
更有甚者,当归涨了3倍,鸡尾草涨了9倍……
杨广佑隔着大棚塑料膜,看着杨思琼家这长势喜人的药材,就这一亩地,据说可以搞个15万。
他心里五味杂陈。
最近这家处处跟他别苗头就算了,还含血喷人说他放捕兽夹,让他被村里人指指点点,颜面尽失。
看着十几只威风凛凛的狮头鹅往大棚处摇摆、张望,他头脑发热,计上心头,既然如此,还不如把这骂名坐实,心里头至少舒坦痛快。何况也该给他们一点教训,长长记性。
那话咋说来着,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为确保万无一失,以免等下被撞个正着,他藏好后,拿出手机给杨不烦发消息。
问她家有没有人在家,杨不烦说只有她在家,他马上回复说小刘有事找你,让你去居委会一趟。
杨不烦果然中计,锁好门就快步往居委会去。
杨广佑脑子麻麻的,根本想不到这是留下把柄,反而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起来。
等人一走,他把蔬菜大棚的防风门一掀,狮头鹅摇摆着胖胖的身体,扑腾着翅膀鱼贯而入。
“去吧,敞开了吃,随便踩。”
十几只狮头鹅兴奋地冲进大棚,连啄带踩,长势良好的药材被连根拔起,嫩绿的豌豆苗被啄得七零八落,苋菜的大叶子它们更是不放过。
不多时就满地狼藉。
杨广佑站在门口,打了个大大酒嗝,把自己都熏到了。心里暗道,叫你们和我作对!
与此同时,杨不烦走到半路,有点心神不宁,总觉得广佑公今天不对劲,一般小刘有事会直接叫她的,她打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
她停下脚步,朝自家方向望过去,落日余晖无差别地照在大叶榕和风铃木上,它们在晚风中自由摇曳,家里的小小房子矗立在远方,一切如常。
她还是往居委会去。
但走了几步直觉越来越糟,还是先回去看看,她拔腿便往家里走,越走越快,连走带跑。
回到家,她先进屋检查了一下,又去养殖棚看了一下,没有任何异常。
她松了口气,可能真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边。
杨广佑早就抄了近路,赶着吃了个三分饱的狮头鹅回了家,可能也是心虚吧,他没敢让鹅吃太久。
把狮头鹅关好,他心里畅快至极,于是袖着手去隔壁老二家里讨了一顿酒喝,这酒足足喝到十点多,他才醉醺醺回到家里。
走到自家小院,檐下的灯昏昏亮着,灯下竟坐着一个人。
她被灯压着,整个人显得很暗。她坐在那里,连飞蛾都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
听见动静,杨不烦擡起眼睛,毫无温度地看向杨广佑。
那样子真有点像她妈了,不说话,却叫人瘆得慌。
杨广佑瞬间酒醒了大半,猪肝色的酒精脸也发白了。院子地面是平平整整的水泥地,没有任何障碍物,却差点将他绊倒。
祖孙二人对峙半天,杨广佑感觉都要尿裤子了,杨不烦却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那目光幽静、锐利,还有点玩味儿,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损招。
杨广佑干声喝道:“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不在家里睡觉,怎么坐在我家门口,怪不吉利的!”
“广佑公,你去哪了?”杨不烦问。</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