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两天后，村委开了个会。
村长说，隆都政府联合新云举办了“深汕农信杯”活动，为养殖户提供国内最先进的技术培训。
活动分两个会场，一个狮头鹅，一个肉羊。
不过名额有限，只能按照“龙头企业+优质农户”的模式，优中选优。
“这个培训地点在深圳，授课的都是农科院的精锐，会从这个优良饲料配方、科学管理、优质种源等方面提供技术支持。我建议是，能去一定要去。”
二叔公问：“车马费和食宿包不包？”
“包，出个人就是。”村长说。
广佑公问：“那我们村几个名额？”
村长说：“狮头鹅和肉羊的个体户名额各两个，一共四个，要去的就填一下资料，今天必须交上去，上面会再审再选。”
杨不烦知道这个机会难得，要是能去，花钱也得去。
可是，村里养羊的一共5家，有两户今天没来人，还剩下她家、二叔公家、广佑公家。而这两户，各方面条件都比她家优越得多，全是圈养。
她很大概率选不上。
杨不烦认真详细地填写了资料，在【养殖前景与理念】那一栏，更是把她在农业网站做的调研都写了进去。
广佑公看她写得那么认真，虽然认定自己铁定入选，但还是不甘人后，招招手把小刘喊过来，替他编，一定要写得越牛越好。
又过两天，培训名单定下来了，入选的是杨不烦家和二叔公家。
杨不烦很高兴，冲洗羊圈都变得更有干劲儿了。
等她搞完羊圈的卫生，出来换掉水靴，正想去洗个澡，就见广佑公踱着步子，走进了她家小院。
还是老头衫，还是腰间系着靛蓝水布，他二十年前似乎就这一身打扮。只不过表情却叫人感到陌生。
“名牌大学生你怎么搞得啊你？”广佑公问。
杨不烦刚想请他进屋喝茶，却听他这一嗓子劈头盖脸下来，语气不善，顿时脸色也变了。
“什么怎么搞的？”杨不烦皱眉。
杨广佑大声叱骂道：“你出千啊？叫人家把我的名字划掉，写成你的。上次说你两句，你就背后阴我，你家那个‘讲普通的’怎么教你的，小小年纪，怎么这样做事？目无尊长，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先前和那个外省仔吵输了，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又被她抢走培训名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见杨不烦一个小小姿娘竟然还敢还嘴，立刻火冒三丈，有意强压教训，让她知道什么叫仁爱孝悌。
杨不烦反驳道：“我没有。广佑公，如果你对培训名额有疑问，你可以去问村长，或者打电话咨询主办方，而不是在这里朝我撒气。不然会显得你非常输不起。你干什么歧视我爸，讲普通的怎么了，十几亿人都讲普通话，你都看不起吗？”
杨广佑精瘦的身体朝后一仰，又折回来，一弓腰，头向地，恶狠狠地“呸”射出一口痰。
“谁知道你给他们什么好处！长眼睛的都知道你家养殖条件处处比不过我，既然是优中选优，凭什么选你这个差的？这还不叫有猫腻，那什么叫有猫腻？”
“你今天必须把这个名额还给我，你自己去跟村长说，不然的话，我就要请族长到祠堂，在祖宗神位前论曲直、剖是非！到时候，可别怪广佑公不给你留情面。”
就在这一瞬间，杨不烦懂了。
这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是纯讹人来了。
所谓的请族长去祠堂，纯粹就是拉偏架了，因为这种调解、裁决，不单单只按情理，而还是老一套的“以尊卑定逆顺”，谁老，谁资历大，谁就占理。
国家移风易俗早就取缔这一套，现在他还拿这个来压人，杨不烦越想越气，但越气反而冷静了下来。
杨不烦没理他，找到当天填写的电子档资料，打通了隆都政府的咨询电话。
“嘟”一声过后，电话接通，杨不烦简明扼要询问起这次活动的遴选方式，并问了杨广佑的落选理由。
对方回答时，杨不烦开了免提。
那人说：“杨广佑的条件本来是比较符合的，但考虑到他有两个方面的问题，我们最后放弃了。一方面是他家因为环保问题，多次被相关单位勒令整改；另一个方面是他填写的资料有多处与实际情况不符，我们会对与会人员的诚信也进行评估……”
电话还没挂断，杨广佑就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呸”了一口。
“放你妈的狗屁！你们肯定是串通好了，谁知道你的电话打给谁的……”
杨不烦也学他大吼起来：“你自己乱写资料，环保不合格被整改，你还想赖到别人头上？广佑公，你年纪越大怎么越吃相难看、蛮不讲理、放泼撒豪、为老不尊、死皮赖脸？”
“你你！反了天了！你这是辱骂尊长，我好歹也算你五服内的长辈，你打小我就抱你，给你吃给你喝……”
杨广佑说着说着，杨不烦心里又无奈起来。
是的，他对小时候的她真疼爱，她和肥仔溪仔经常上他家吃饭，日子穷，他连香芋味的五羊甜筒、橄榄冰也给他们买。
去上学要迟到，他还用拉猪的车，专门绕路载他们去学校，尽管他要赶早市开市，去晚了就没好位置。
可是，这一码归一码，咱好歹讲点道理呢？
正当祖孙二人相持不下，小院里又有人进来。
来人鸡皮鹤发，这样的酷暑还穿着长袖，走路比常人慢，看起来比广佑公还要年长，手里拎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杨不烦喊她：“清玉嫲。”
清玉嫲是广佑公妻子，虽然她没受过教育，只会方言，在旧时代还缠过足，可杨不烦一见到她，仿佛看到救星。因为她谦和实在，通情达理，主要是人讲理。
“阳仔，你不要同你广佑公一般见识，我替他给你赔礼。我们这就回去，你也不要告诉你爸妈，好吗？”
说着，清玉嫲把手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杨不烦，是一大袋虾仁菜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