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虽然她觉得室友的反应有点过激了,但也不是不可理解,她小声笑道,“他演得很好。”
“墨然,你在看哪?”室友奇怪地问,双手掰着她的脸转向舞台左侧,“我说的是钢琴师!!”
钢琴师?
她听到了钢琴声,却不知道原来这琴声来自于现场的琴师。
陈墨然先看到的是一双漂亮的、细长的手,骨节分明,轻盈地在琴键上跃动,然后是清俊的轮廓,在灯光之外,在舞台的阴影下,模糊但是挺拔,像竹影隔着雾蒙蒙的纱窗摇动,再清晰一些的五官看不分明,钢琴师并不是舞台的焦点,他只是这一幕独白的现场配乐。
室友催促着问道:“帅吗?”
陈墨然诚实地说:“看不太清楚。”
很快就看得清楚了,独白这一幕是全场的最后一幕,在期待的掌声中舞台大灯亮起,所有主创人员站成一排致谢,钢琴师从阴影中站起身来,跨进了灯光下。
于是陈墨然完完全全是在毫无准备地情况下,直面那张漂亮的脸。
钢琴师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裤子,袖口和领口都一丝不茍,但规整地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白皙的手腕,和演出服褴褛的演员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又清新脱俗。
灯光落在他肩上洇出一层金色边缘,因为皮肤太白,反而也倒映在了脸上,构成了他身上的第三种颜色,激活了黑白的单调,有了一种莫名的贵气。
这人五官艳丽,在灯光下更是张扬,睫毛浓密到天然带了一层眼线似的,轮廓深邃,骨相也很好,偏偏神色疏离,他礼貌但并不和气,被介绍的时候只是轻轻颔首,嘴角不曾勾起,他的名字被主持人念出来,苏言。
台下又有掌声,他微微欠身,依然没有笑意。
有点像玫瑰花挂上寒霜,又或者是池中高高挑起的一柄荷花,可远观不可亵玩,台上台下的这种距离感正好给了陈墨然一个恰到好处的仰视角度,她咬住下唇,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居然轻轻惊呼出声。
可是和她一起惊叹的还有其他十几个女孩子,她并不特别。
苏言和其他主创同学一起鞠躬,清冷的目光扫向台下,平静又平和的收了回来,他们似乎是对视了一瞬,又似乎是没有,总之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留恋,他下台去了。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小说里面那种心砰砰直跳的描写是什么意思,她用目光恋恋不舍追逐着他的背影,羞怯又遗憾。
在那一刻,只有在那一刻,她希望自己特别。
回忆总有滤镜,打上一层柔光,初遇更甚,但人总要给自己保有一些幻想,陈墨然有意放纵这种幻想,那是她少女时期最梦幻的美好。
何况苏言身上并不存在滤镜破碎这种词,而是同一种特质的不同说法,他干净、细致、专注,因此他轻微洁癖、强迫症和单线程,苏言还是苏言,只是距离的变化改变了认知结果而已。
远望青山妩媚,星夜兼程而去,入山方知不过尔尔。
不可怨青山。
陈墨然喝完了半罐啤酒,忽然对于剩下半罐感到兴致索然,当一个人的伤感浓度不够时,就会这样——整瓶喝不下,一小口又不过瘾。
她想那么这就是她感受到的惆怅情绪的具体量化——半罐啤酒,对于苏言说的“那么就这样”,她的失落还远远没到难过的程度。
把没喝完的半罐啤酒放回冰箱,陈墨然在心里默默计算,想着明天几点下班,不加班的话去超市买鸭子来做,有啤酒去腥就不用加料酒,再放一点土豆一起煮,畅想着香喷喷的晚餐,以此来提升一些积极性,尽可能地让自己保持愉快的心情去洗澡,然后早点睡觉。
即将又要迎来一个昏昏欲睡的周一,打工人本能地对上班两个字感到痛苦。
但是,就和上一个周末一样,手机响起来了,林乐然的麻烦紧接着苏言的语焉不详而出现,争夺着她的注意力,自从苏言回来,她的生活和感情都无可避免变得更复杂了,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关系,可是也最难处理。
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被牺牲的只能是睡觉时间。
陈墨然脱掉家居服,找到外套穿上,翻出保温杯倒满一杯温水,拧紧盖子,又拿上钥匙,重新出门下楼去打车,夜深了有微微寒意,她把拉链往上提了提,直到顶格为止。
李阳阳发来的地址是一个公园,她还算详细地描述了林乐然在的位置,这个公园修建在湖边,湖边的湿地很适合烧烤和露营,陈墨然跟着公司团建来过,对大致布局是熟悉的,很快找到了人,林乐然靠着一棵树弯着腰在吐,撑着树干的细手腕直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他吐出来的全部是水和酒,整晚都没有吃饭,胃里全是空的,林乐然难受地咬紧牙关。
酒精味道浓烈,混合着胃液也好闻不到哪去,但是陈墨然一点眉头也没皱,跑上前去扶住了他的肩,尝试着想拉他起来,但是很难,林乐然抖着声音低声说:“没事,墨墨,你让我缓一会儿,我自己能站起来。”
“李阳阳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
“瞿鹰来了。”林乐然的声线听起来稳定下来了,但这话让陈墨然心里一惊。
想一想也是情理之中,她叹了口气,满是担心:“那怎么就喝了这么多?”
林乐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这么一点力气,很快被用掉了,他又靠向了树干,慢慢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疲惫地叹息,声音沙哑,语句简短,他说:“我活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