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拐过胡同进了一家私厨,方方正正的就一张小桌子,餐点精致,外间有流水引导入席,在脚下流动,偶有琴声,似乎是一旁有人专门演奏,但不见琴师,只听得见琴音,很是雅致。
布菜也有专人放筷,动作轻柔,服务人员比吃饭的人还多,邓清自己坐着,看别人站着,围成一圈盯着,不知道有多不自在。
心想以前还动不动嘲讽林州行不食人间烟火的作派和脾气,如今看来他已经很接地气了。
林州行小声解释道,我就是深圳长大的,也吃肯德基和麦当劳,念公立高中考大学,很普通的,我妈不一样,广州念完小学外公就回国了,去香港读教会学校,又送到英国,结婚是选婿入赘,什么苦都没吃过,一直是千金小姐。
林州行这样评价母亲,邓清忍不住反驳,那你吃过什么苦?还不是个少爷?
林州行气得咬牙,我遇见你,还不够吃苦?
“倒是有这么多悄悄话要讲,可不可以分一点给我听呀。”林舒琴嗔怪地望过来,却不是恼,笑着说,“小州,你天天能见,也让妈妈和清清聊一聊嘛。”
邓清急忙说:“阿姨您问。”
“你们在一起,也一年了吧,打算谈多久?”
语气柔柔的,却是比陈锦和老邓都直接多了,邓清努力想了想,低声说:“嗯……顺其自然。”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开了一个小厂子。”邓清诚实地说,“规模不大。”
“听说上次你们一起回了林川,你父母怎么说?”
“让我们自己相处。”
林舒琴微笑道:“看来是不同意。”
敏锐又干脆就下了定论,邓清有点窘迫,勉强笑了下遮掩过去。
“为什么?”林舒琴问,“是不是小州怠慢了你?”
邓清急忙说:“没有,他们只是担心。”
林舒琴很是了然:“原来是这样。”
于是下一个问题,就直接冲着林州行去:“什么时候告诉你外公?”
林州行含糊地说:“阿公知道。”
“不是那种知道。”林舒琴看了邓清一眼,缓缓说道,“小州,你要是有打算的,要认真的,最好早做安排,别耽误人家前程。”
刻意在她面前讲,是拿话提点她,给她看一看自己儿子的态度,是否会令人失望,邓清想得明白,却不知道林州行打算怎么回答。
没想到林州行真是厉害,和自己妈妈说话也能打太极,推了一圈把话反抛回去:“那你见了邓清,觉得怎么样,回去打算怎么和阿公说?”
“当然是很好,品性好,人也好相处。”林舒琴温和地说,“妈妈一直希望你选一个真心喜欢的,只要你喜欢,阿公当然也同意,但是清清家里既然是这个态度,你要自己去争取。”
林州行的动作罕见地顿了一下,但他再没有其他更多的反应,只是擡头朝着林舒琴笑了笑说:“知道了。”
这话语之间的机锋,邓清慢慢琢磨,直到送走林舒琴才逐渐想得透彻、明白。
她父母不同意,是担心林家势大,女儿受欺负,林舒琴了然这一点之后,却和儿子说的是“你自己争取”。
偏偏陈锦和老邓担心的是林家,并不是林州行本人,所以让林州行自己去争取,能怎么争取?
所以——林家不会站出来示好低头——这才是林舒琴和林州行之间对话的真正隐含意思。
解决不了核心问题,无非是逼着陈锦和老邓让步,又或者,既然没有解决问题的本事,那就谈下去,谈到分手。
时间也是一种财富价值,林家耗得起也等得起,但普通人不能。
此时邓清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陈锦口中的“势”,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舒琴什么也没有反对,对她是那样和气,也是真心的喜爱,特意带了一条金桂花手链送给她,说是自己少女时期的首饰,又说“桂”通“贵”,是发财的意思呢,你们现在的小姑娘,不是都想着多多赚钱嘛。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并不是像电视剧里面演得那样,既没有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傲慢,也没有以后你进我们家就如何如何的居高临下,替她考虑时说的是“前程”二字,而不是“婚姻”和“感情”。
林舒琴没有任何让她不适的地方,可是邓清却感受到一股喘不上气的郁结之感。
原来这就是势。
所谓势,就是自然就在高处,无需刻意的傲慢,但是从来不和任何没有筹码的人协商,因为悬殊过大,无法被撼动半分,反而格外亲切宽容。
邓清此时才真正明白林州行的怕,到底在怕些什么,也发觉自己当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的确是乐观了。
实际上,既没有山,也没有路。
母亲走后林州行一路寡言,他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期,但他不知道邓清心里怎么想,因为忐忑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回到房间,邓清在套房的另一间洗漱,他坐在床上盯着地板愣了一会儿。
脚步声虽轻但由远及近,邓清慢慢走进来,他微微仰头擡眼,邓清说:“州行,我们谈谈。”
他垂下眼睫点头:“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