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良好的电视基础,彭辉在赈灾晚会上亮相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此时雨季已经进入了尾声,这个城市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下来,一切似乎都在往着好的方向发展。
赈灾晚会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科凌大厦市民广场。大厦前的舞台已经搭好,大厦的一层和二层则作为晚会的指挥中心和后台。晚会前的那几天,我和彭辉每天都往科凌大厦跑,熟悉场地,参加彩排。要知道,彭辉在晚会上的亮相将是我这个系列专题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而整台晚会又是现场直播,容不得半点差错。
对这样枯燥反覆的工作,彭辉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半点厌烦。在熟悉场地时,他的耐心和细致甚至让很多人感到惊讶。他走遍了一二层的每个角落,有时还要去地下室转上一圈,那股劲头似乎恨不能把整个大厦的地形图纸都列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彭辉在雨城已经没有固定的住所。那几天为了方便工作,他就租住在离科凌大厦不远的一家宾馆里。晚会的前一天早晨,我来到这家宾馆,接彭辉去科凌大厦进行最后一次的现场彩排。
我的故事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忽略了一个重要角色的存在。是的,自从劫案第二天来找过我一次之后,张雨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不过我曾说过,这个人其实一直贯穿了整个故事的始终。在那个早晨,他就悄悄地跟着我,来到了彭辉所在的宾馆。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
彭辉住在宾馆的416房间。当我敲开屋门的时候,他看起来刚刚起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准备一下吧,我们一会出发,今天最后一次彩排了。」我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屋内。
「你稍微等会,我还没洗漱呢。昨天睡得晚。」彭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走向卫生间。
我一个人在屋中随意走动着。无聊之下,书桌上的一叠报纸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上前翻了翻,发现都是些不久前出版的《黎州日报》。
虽然是已经过期的报纸,倒也可以用来打发这段短暂的等待时间。我拿起其中的一张,目光很快便锁定在一条醒目的新闻标题上:《康业大厦富豪遭枪杀》。我对这种案件报道一向很感兴趣,于是快速浏览了一遍。这是一条快讯,写得非常简短:今天凌晨1时许,我市康业大厦发生一起枪杀案。目前警方已封锁了现场。据悉,死者为入住该商业写字楼的某著名富豪。我报将对此案件进行追踪报道。
追踪报道?我直接翻看下一份报纸,果然上面登载着后续的相关新闻:《遇刺富豪姓吴死前事业受窘》。这次的新闻内容要详尽得多,提到了遇刺富豪的姓名和相关家史。并且声称此人生前事业遇到困境,与很多人存在着债务纠纷,闹得很不愉快云云。
再翻过一张,仍有《吴姓富豪遇刺案追踪》,这次标题下配有一张大厦内监控录像的截图,旁边配有文字:根据大厦内监控录像显示,疑犯为一男子,身高约175公分,平头,体态中等……那张录像截图虽然很不清晰,但从体貌特征上来看,和彭辉很有几分相似。再联想到彭辉一直把这些带有相关新闻的报纸带在身边,我意识到什么,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彭辉的声音突然在我耳后不远处响起。
我连忙转过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杀人了?」我拿着那叠报纸,脱口问道。
彭辉摸摸下巴,露出一副郁闷的表情:「你相信吗?」
「难说……」我看着彭辉摇了摇头,我面前的这个人做出怎样出人意料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不过我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但即使你真的杀人了,我也相信那是该杀的坏人。」
「你还真把我当成大侠了?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彭辉哑然笑了笑,然后从我手中接过那几张报纸,一边回顾上面的报道,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人要是倒霉起来,连放个屁都绊脚跟,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离开黎州的。」
「这么说,那人不是你杀的?」我松了口气,不管什么原因,杀人可是死罪,和那一次的抢劫性质完全不一样。
「当然没有。」彭辉眯起眼睛,陷入对当时情形的回忆中,「在黎州的时候,我从这个姓吴的手里分包了一个土方工程,带着几个兄弟辛辛苦苦干了半年,他却一直拖着我们的工钱不发。那天凌晨,他突然打电话给我,约我到他的办公室见面。」
「我立刻来到了科凌大厦,当时偌大的公司内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等我。我在他对面坐下后,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诉苦,讲他的困难,说他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当时他的情绪很反常,只管一个人说着,根本不理会我愿不愿意听。」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对他说:吴总,您再困难,也一样呆在这高档写字楼里。我的兄弟们如果再拿不到钱,那可真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却摇了摇头,一副无奈至极的表情,对我说:也许你不相信,我羡慕你们,你们至少是自由自在的,而我想自杀都由不得自己。当时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我想他说的也许是真心话。越是家大业大的人,其实便越有更多的桎梏。很多人表面上过着光鲜的生活,其实比普通人却要烦恼得多。」
「也许是吧。」彭辉认同了我的分析,然后继续说道,「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包,送到我面前,说:你把这个拿去吧。」
「哦,他把欠你的钱给你了?」
彭辉苦笑了一下:「开始我也这么以为。可等我打开包,取出里面的东西时,却大吃了一惊。」
「那里面是什么?」我费力地猜测着,不过没有什么结果。
「一支手枪,你见过的。」
「哦?」我诧异地挑了挑眉头,原来彭辉的手枪是这么来的,「可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也这么问他。他说:你杀了我吧。这样我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的家人还能得到一份巨额保险。」
我恍然大悟,他是想用这个方法来摆脱自己的债务,还能留给家人大笔的保险金。我瞪大眼睛看着彭辉:「你不会真的照他说的做了吧?」
「当然不会。」彭辉断然摇头,「先不说我有没有那么傻,这样用死亡来逃避自己的责任,也是我极其反感的。我把枪放回桌上,便准备起身离去。他此时拿出一块手帕包住枪柄,然后拿起那支枪,对我说了句:兄弟,对不住了,你就当帮了我一个忙。」
「我正在疑惑,只见他已经掉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我预感到事情不妙,连忙回身想要制止他的行为,可他已经扣动了扳机。顿时,大厦内警报骤响,而他则倒在了血泊中,鲜血溅了我一身。」
我略微想了想,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叹道:「啊,这个姓吴的可真够狠的,他是摆好了圈套让你往里跳啊。」
彭辉点点头:「不错。这下手枪上有我的指纹,现场有我的脚印,监控录像里有我的画面,我衣服上还沾着血迹。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你就跑了?还把带着你指纹的手枪也带走了?」
彭辉无奈地一摊手:「我还能怎么办呢?」
「嗯。」我垂头思考着,「也许你可以留在现场,等警察来了,说出实情,没准警察可以查出真相呢?」
「如果警察查不出真相怎么办?」彭辉笑着反问,「而且那样的话,我等于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的确,以彭辉的性格,很难让他去选择这样一种被动的结果。我为他叹息着:「这个姓吴的可真是害你不浅,不过,也许我倒该谢谢他呢?」
「为什么?」彭辉诧异地问道。
我淡淡地笑着,说出了心中的话:「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我们就没有机会认识了。」
彭辉怔了一下,把目光转向窗外:「认识我很好么?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后悔的。」
「为什么我会后悔?」我觉察到他话里藏着什么,紧跟着追问。
彭辉没有回答,他从那叠报纸中抽出一张,掏出打火机,把它点燃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的举动:「你这是干什么?」
彭辉翻了翻手腕,让我看清楚报纸上的那条新闻标题,然后打趣地说:「这张我可得烧了,否则被你看见,动了坏心思,我岂不惨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呵呵地笑了起来。在我的笑声中,火苗席卷而上,将那则新闻吞噬了进去。彭辉来到窗前,在报纸即将燃尽的那一刻,松手将它扔出了窗外。
在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中,那报纸像一只燃烧着的蝴蝶,翩翩飞舞了几下,随即熄灭,连灰烬也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在刹那间,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某种东西也在伴着那火苗一同从我眼前消逝,可我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些什么。
不知当时在楼下看着那团火苗的张雨,是否也产生过同样的感受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