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郭营长把炭点上,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边,开饭了。
大人们吃饭,话题总是要先从关心小孩开始。这不,台丽的年纪、身高、学习成绩、明年考什么高中都被问了遍,郭太太感叹道:“台丽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还记得你爸妈在新亚饭店办婚礼的样子,当时还开玩笑说是国防部和陆总的亲上亲,好大的排场噢,是我们来台湾之后参加过的最盛大的酒席了……”
这些话,台丽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包括她父母是怎么在大陆撤退的时候认识、在颠沛流离中相恋、在艰难时局下结婚,婚礼的时候有哪些大官出席致辞,在当时被称作“金童玉女“。但是台丽却非常不以为然,她眼里的父母并不比同学开小吃店或是洗衣房的父母更相配,她有时候甚至不觉得他们相爱。
好在,在青春期女孩的耐心一点点被消耗殆尽之前,铜锅里的汤沸腾起来。
“下肉了下肉了。”郭营长招呼起来。
粉红色的鲜羊肉刚下进锅里就白了,筷子夹起来开始大快朵颐。台丽以前听母亲讲,台北梨木炭少,不然涮出来的肉还有梨木香气。
台丽不知道母亲从前在大陆都过的什么讲究日子,她听说很多人都是很苦的。
大家闷头吃了一阵,还喝了陆常平从金门带来的高粱酒。
“我来敬大家。”郭营长站起来,“在我们老家,腊八节都是跟家里人过,煮一大锅粥,全家人十几口人一起喝,现在在台北,没有别的家人了……所幸各位没忘我这个老大哥,还愿意来陪我一起打牌吃饭……”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于是忽然打住。
胡虔举起酒杯接道:“大哥激动了。我们何尝不是这样,十几年前还以为迟早能回去,如今也不做他想了,过好眼前的日子,珍惜还在的兄弟朋友,干杯!”
青瓷酒杯撞在一起,叮呤咣啷,台丽也举着装果汁的玻璃杯跟他们碰杯,然后看着这些已经四五十岁的男人们一个个仰起头,皱着眉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再咂着嘴感叹好酒。
这是台丽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随后,就是更不能理解的“忆当年”流程了。
他们从38年的武汉开始讲,讲抗日时的淞沪会战、讲在缅甸保护油田,讲在戡乱时期的苏北攻坚战……他们的声调总在讲到黄泛区中原大捷的时候高昂上去,然后在某个人提到“碾庄”的时候变得鸦雀无声。
台丽听母亲讲过,那是她父亲没有亲身参与的战役,而现在桌上的几个叔叔伯伯,就是所有活下来的人了……
所以台丽不明白,他们干嘛还要不断提起。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来——
“小高”终于到了。
郭太太去开门,台丽好奇地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高瘦的、背有些佝偻、脸皮跟陆叔叔似的古铜色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台丽第一个感觉是:确实一点都不像“小”高。
但是其他人还是站起来,热络地欢迎他:“小高,你迟到啦!“
“不好意思了,小高,我们先动筷子了。”
就连台丽的爸爸也绕过桌子,来到他的面前,二人对视两秒,胡虔长叹一口气:“真的是你啊——”
“胡少校……”对方开口,又瞥到他军礼服上的领章,改口道,“中校。”
二人又都相顾无言,但最终,胡虔还是上前一步,拥抱了这个太多年没有音讯的旧人。
“哦对,当年小高进军医处,还是老胡给介绍的吧。“郭营长说道,忽而又停下,“瞧我们小高小高地叫着,但是刚刚听常平说你改名字了?”
“是,50年离开大陆以后改的,方便一点。”
“你现在叫什么?我们也改口好了,免得有心人听到了麻烦。”
“尹文让。”
咣当一声,某个人一脚绊到了身前的凳子,众人的目光一齐转过去。
凳子被踢翻了,台丽眼疾手快扶住母亲,让她不至于失态到底。但是她仍然带着疑惑又责备的目光看她,怎么突然毛手毛脚的?
“沈小姐——”
高文,也是尹文让脱口叫了出来。
胡太太或是台丽的母亲,也是当年国防部第二厅那个因为记忆力卓越而极出风头的沈彤,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