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阵悠扬悦耳的铃声,顺着长街徐徐飘来。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像是被施了魔法,一下子静得有些渗人。人群像潮水般向两旁退开,将拥挤不堪的长街让了出来。
两列巨象迈着悠闲舒缓的步伐,顺着长街缓缓行来,随着它们的步伐,铃声便从大象脖子上挂着的象铃中发出来。那全是些象牙长达三尺以上的成年公象,象背上披着红绡座鞍,使之看起来更加威武漂亮。每只巨象的背上都有一个骑手,令人惊讶的是,这些骑手竟然是身披红袍的修行沙门。他们一边八人,分别擎着九尺多高的锡丈、风铃、降魔杵等法器,顺着长街缓缓行来。在两列巨象之后,八匹骏马拉着一辆巨大的辇车徐徐而行,辇车上幔帐重重,看不到车上的乘者,只能看到车尾那面高高飘扬的旌旗上,一轮红日正从云雾中升起。辇车之后,尚有两列身披红色斗篷的沙门鱼贯尾随,人数有数十之众。
看到那面旌旗,街道两旁的人们纷纷匍匐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不过人群中也有例外。一个身着肮脏武士袍的蒙面武士虽然随着人群让在了路旁,却没有随众人跪倒。为辇车开路的骑象沙门虽然注意到了鹤立群鸡的武士,却没有多看他一眼,依旧手执法器肃穆而行。
「这真是旭日大祭司出巡?他竟然千里迢迢巡游到咱们这穷乡僻壤?」待辇车走远后,众人望向它消失的方向,纷纷议论起来。一个商贾打扮的汉子高声道:「除了旭日大祭司,谁能有这么大的排场?看到辇车上那面旭日旗没有?那就是婆罗门教日宗大祭司的标志!」
「果然好大的排场!」方才那个凛然不跪的蒙面武士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想却被那商贾听到,他颇有些不满地瞪了武士一眼:「阁下架子到也不小,见了旭日大祭司的辇车,居然也不跪迎。」
面对众人责备的目光,蒙面武士似乎不想多做解释,一低头转身要走,却被一个老者拦住去路。老者上下打量着他,满是疑惑地质问道:「阁下莫非是异教徒?」
「一定是!」一旁有人鼓噪起来,「你看他一直蒙着脸,多半是伊斯兰教徒!」
蒙面武士心知这地区是婆罗门教的天下,一个异教徒在这里会遇到想象不到的麻烦。他本欲否认,却又怕对方要他取下面巾。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年轻汉子已伸手来抓他的面巾,嘴里还喊道:「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咱们更要看看你究竟什么模样!」
蒙面武士伸手一托一带,那年轻汉子顿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立刻鼓噪道:「好啊,你竟然还敢动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完他转向旁人,「快给我将他的面巾扯下来!」
这小子似乎是当地一个人物,竟然一呼百诺。几个混混模样的汉子立刻向蒙面武士出手,蒙面武士一连挡开数人,但在众人围逼之下,一时脱身不得。正混乱间,突听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款款道:「住手,他是我的随从,怎么可能是异教徒?」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眉目清朗、皮肤白皙的年轻人,他的肤色在众多皮肤黝黑的普通人中间,显得尤其另类。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常人没有的优雅从容。尤其他那身绣着暗花的月白长袍,只有婆罗门教高级祭司才有资格穿戴。众人忙合十为礼,不敢因他年轻而稍有轻视。
年轻的婆罗门祭司似乎对众人的恭敬早习以为常,旁若无人地对蒙面武士一招手:「快跟我走吧,咱们还要赶路呢。」
蒙面武士犹豫了一下,还是随着他就走。二人出了熙熙攘攘的小镇,年轻祭司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是谁?为何一直蒙着脸?既然不是伊斯兰教徒,为何要让人误会?」
「你怎知我不是穆斯林?」蒙面武士反问道。
年轻的祭司回过头来,淡淡笑道:「这一地区曾与伊斯兰教发生过激烈冲突,与它算是世仇。你若是伊斯兰教徒,恐怕不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
「你说对了,我不是伊斯兰教徒。」蒙面武士说着取下面巾,露出他那张典型的东亚人面孔,「我叫白思绮,因为这张面孔在这里比较引人注目,所以才蒙面。」感激对方为自己解围,他没有做任何隐瞒。
年轻的祭司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合十道:「难得你如此信任我,我会将你视同兄弟。在下迪尼亚,你可以叫我迪亚。」
「迪亚!」蒙面武士也合十为礼,「很高兴认识你!」
不用说,这蒙面武士就是白思绮,他将凤舞送到安全地点后,立刻就往阿拉尔神庙赶去,不想途中遇到了婆罗门教三大祭司之首的旭日祭司出巡,差点因为没有跪迎而与当地愚民发生冲突。幸好有迪尼亚解围,不然还真不知该如何脱身。尤其对方以婆罗门高级祭司之尊,居然与一个普通刹帝利武士结交,这对他来说应该算是折节下交了。
「我看你身手不错,不知为何沦落至此?」迪尼亚淡淡问道。白思绮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在修罗场中关了十多天,肮脏污秽可想而知,难怪要被那些愚民欺负了。他不敢跟迪尼亚提起自己的遭遇,不过也不想说谎,只得露出了一丝抱歉的苦笑。
「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随从?」迪尼亚见白思绮不愿提起自己的遭遇,便知趣地转开了话题,「凭直觉我知道你必非常人,一时的潦倒只是命中之难。你现在若没有好的去处,不如暂时跟着我吧。」
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白思绮一定会嗤之以鼻,但从迪尼亚嘴里说出来,却是那样自然而然。白思绮本待拒绝,但见迪尼亚所去的路正是阿拉尔神庙方向,他不禁灵机一动,问道:「不知你这是要去哪里?」
迪尼亚扬了扬下颌,「就是前方的阿拉尔神庙。」
白思绮心中暗赞一声「巧」,连忙点头答应:「我愿追随阁下前往!」
迪尼亚仔细打量了白思绮浑身上下一眼,摇头道:「我有洁癖,容不得半点肮脏。你既愿追随我,就不能再如此落拓。」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几个银币扔给白思绮,「前面有个集市,你去那里买身干净的衣衫换上,然后去集市上唯一那家客栈找我。」
白思绮接住银币,连忙答应道:「我这就去买衣衫,先走一步。」说着向迪尼亚合十一礼,然后转身向前方的集市匆匆而去。
集市不大,却依旧热闹喧嚣。白思绮正愁自己这身衣衫早已被羯摩那和他的弟子们熟悉,如今正好挑一件不一样的衣袍换上,将脸一蒙,保证别人再认不出自己。
白思绮在旧货摊挑了一件平常的衣袍,打扮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他满意地付了帐后,又去铁器店买了柄弯刀佩在腰间。以前那柄弯刀已在阿拉尔神庙遗失,只好随便买一柄暂时用着。做完这一切,他这才赶去集市上那家唯一的客栈。那是一家很小的客栈,大约只有七、八个房间,客栈的老板似乎并不在意生意的好坏,见到有客人上门也懒得招呼。他耐着性子问明老板,才知迪尼亚刚定了最里面那个房间。
在老板的指点下,白思绮来到迪尼亚所住的房间门外,正要敲门,就听房门里传出隐约的对话,他本想回避,但偶然传入耳中的几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连忙将耳朵贴到门上,房内的对话顿时清晰起来:
「……《天启书》确已落到羯摩那手中,目前正藏在阿拉尔神庙的湿婆大殿之内。」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白思绮以前从未听过。
「很好,你先回去准备吧,今晚我会亲自去神庙走一趟。」迪尼亚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优雅从容。
听到门里传来脚步声,白思绮忙闪身退开,却还是迟了一点。房门突然打开,就见一个年过六旬的白袍老者开门出来,看到侧身闪开的白思绮,他面色一变,突然一声厉喝:「什么人?竟敢在门外偷听!」说话的同时,一爪势如闪电,猛然扣向白思绮的咽喉。
白思绮抬手刁住他的手腕,以反关节技欲将之制服,谁知老者的手腕、手臂竟如灵蛇般灵活,手臂一曲一扭,关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转,巧妙化解了白思绮的反关节技。另一只手则反身出击,于几不可能的角度突破防守,径取对手要害。幸亏白思绮反应速度惊人,在对方指间碰到自己肌肤的同时,本能地向后便倒,以铁板桥躲开了对方鬼魅般的爪子,跟着向后一个倒翻,总算避开了对方的威胁。
那老者惊异地打量着白思绮,似乎很为对方躲开自己必中的一击感到惊讶。白思绮心中的惊异完全不亚于对方,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瘦削老者,竟然是个罕见的瑜伽高手,只有苦练瑜伽的高手,才有可能将全身关节练得这般灵活自如,寻常的关节擒拿术对他们完全失效。
那老者身形一动还想再次出手,就听门里传来迪尼亚的声音:「别误会,是我的随从!」
那老者心有不甘地盯着白巾蒙面的白思绮,一脸的警惕和敌意,只听房中迪尼亚淡然道:「阿弥尼长老,这里没有外人,做你的事去吧。」
那老者狠狠地瞪了白思绮一眼,一言不发低头就走。白思绮目送他出了客栈后,这才来到房中,对迪尼亚合十道:「我不知道房里还有旁人,无意间听到只言片语,望恕罪。」
迪尼亚意味深长地对白思绮微微一笑,「你听到了什么?」
白思绮迟疑了一下,合十道:「我听到你们提到阿拉尔神庙和羯摩那大祭司。」
迪尼亚淡淡道:「我这次去阿拉尔神庙,或许会跟大名鼎鼎的暗月祭司发生冲突,你愿意帮我吗?」
白思绮灵机一动,忙道:「我原本就做过雇佣兵,若你付得起报酬,我愿意为你效劳。」
「报酬不是问题。」迪尼亚淡淡一笑,从腰间解下钱袋,扔给白思绮道,「这里有一百个银币,你先拿着,不够回头我再补上。」
「太多了!」白思绮连忙合十道,「这足够雇十个佣兵。」
「凭你的身手,绝对值这个价。」迪尼亚说着盘膝在榻上坐了下来,「这里离阿拉尔神庙已经不远,咱们等到黄昏再走。」
白思绮担心雪妮安危,恨不能立刻就赶往阿拉尔神庙,不过看看天色,离黄昏已经没有多久,他只得强压焦急,在床榻一旁坐了下来。他知道仅凭个人之力,就算赶到阿拉尔神庙也无所作为。如今这来历不明的年轻祭司欲往阿拉尔神庙,从方才无意间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他猜到迪尼亚对《天启书》似乎也很感兴趣,若能扮成他的随从相机行事,自然比鲁莽地独闯阿拉尔神庙要好。这样一想白思绮渐渐平静下来,学着迪尼亚的样子盘膝坐下,渐渐瞑目入定。
朦朦胧胧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迪尼亚一声轻语:「时候不早,咱们可以上路了。」
白思绮依言睁开双目,就见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连忙一跃而起,跟在迪尼亚身后出了客栈,向着阿拉尔神庙方向大步而去。
阿拉尔神庙座落在一处林木葱郁的高坡之上,巍然俯瞰着前方那广袤的原野,神庙后方是陡峭的悬崖和丛林密布的山谷,它是神庙后方天然的屏障。当白思绮随着迪尼亚赶到神庙时,天色已有些朦胧,只见神庙前方的山坡之下,正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几匹大象在一旁静静吃着树叶和水果,日间见过的那辆巨大辇车,此刻就停在篝火之旁,依旧幔帐重重,看不见车中乘者。数十个身披红袍的沙门围着辇车盘膝而坐,个个瞑目不语,不知是在歇息还是在修链。几个小沙门则在篝火前支锅做饭,夜风中飘来稻米和菜蔬的馨香。
磬鼓声从高坡上的阿拉尔神庙中徐徐传来,神庙大门轧轧洞开,两列身披月白长袍的沙门鱼贯而出,手执法器拾级而下。在那两列沙门之后,身材矮小的羯摩那尾随而出,在他身后,除了他那八个弟子和几个月宗长老,还有风、雨、雷、电四个修罗。
「是什么风把旭日师兄吹到我这穷乡僻壤啊?」远远传来羯摩那不冷不热的问候,只见他缓步来到辇车前方,合十拜道,「师兄既已到了阿拉尔神庙前,怎么能在野外做饭?难道师兄对我的戒备竟如此之深?」
辇车中无人应答,只有辇车前一个红袍沙门淡然应道:「旭日大祭司此刻正在冥想,若有怠慢,还望羯摩那大祭司恕罪。」
冥想是修链者随时都可进行的功课,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往往是在遇到疑难或即将开窍之前。冥想者通常物我两忘,暂时抛开尘世一切烦恼,沉浸在个人的内心世界之中。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三五天均很正常。像释迦太子在菩提树下冥想七七四十九日,却是绝无仅有的异数。羯摩那闻言一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略一迟疑,只得道:「既然师兄在冥想,我不便打搅,就在此陪师兄打坐吧。」
说着他便在原地盘膝坐了下来,一个弟子连忙递上蒲团。他趁机对那弟子小声耳语了几句,那弟子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悄然率几个师兄回往神庙。羯摩那看看身后的四个修罗和几个盘膝坐下的长老,这才放心地闭上了双目,也在山坡下瞑目入定了。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片刻后几匹快马在辇车前停了下来,领头的蒙面女子翻身下马,对着辇车伏身拜倒,「师兄终于也赶来了,师兄定要替小妹作主!」
辇车中无人应答,一旁的羯摩那却是一声冷哼,「原来师妹还没走,不知谁敢欺负本教堂堂寒星祭司?」
「羯摩那,你少得意,本宗的《天启书》决不能被你就这么独吞。」那女子转头怒视羯摩那,即便跟着蒙面的黑纱,依旧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寒意。
「笑话!」羯摩那一声冷笑,「真正的《天启书》一直都藏在师兄的旭日神殿之中,那本伪作早已被我毁去,免得流传世间害人。师妹口中的《天启书》,不知是指哪一本?」
「你……」寒星祭司乍听《天启书》被毁,立刻长身而起,似乎就要愤然出手。四个修罗立刻闪身拦在羯摩那身前,白蒙蒙的眼眸中似有杀气透出。寒星祭司身后几个随从神情大变,纷纷拔出兵刃护在她身旁。双方剑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就在这时,突见一只大象悠然来到羯摩那与寒星祭司中间,顿时将两方隔开。就听象背上那红袍沙门淡然道:「大祭司正在冥想,不希望有人打搅,望两位祭司恕罪。」
羯摩那看看面前这足有两人高的巨象,心知修罗能对付任何人,却无法对付这些训练有素的战象。这些战象看似温顺,不过一旦得到主人命令,杀起人来却一点也不含糊,武功再高的武士,在战象面前都不堪一击。他不由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重新坐下,「不敢惊扰师兄冥想,不过就怕有人要对在下不利。」
那红袍沙门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寒星祭司,她只得恨恨坐下,不敢再有异动。
隐在林中的迪尼亚见双方暂时平定下来,忙对白思绮招了招手。二人悄悄避开众人耳目,从密林中绕到阿拉尔神庙后方的悬崖下。悬崖不高,却直上直下如刀削斧砍,迪尼亚指了指悬崖,对白思绮笑道,「能不能上去?」
白思绮看看悬崖形势,虽然异常陡峭,却有几条树藤从崖顶垂下来,这对极限飙客来说实在没啥难度,他立刻点头道:「没问题。」
「很好,随我来。」迪尼亚说着上前抓住一根藤条,率先向崖顶爬去。只见他身形极快,竟不亚于优秀的攀岩高手,实难想象优雅从容如他,身手也能像猿猴一般灵活。白思绮见状,好胜心顿起,也抓着树藤向悬崖上爬去。
片刻功夫,二人先后到达崖顶,直到此时白思绮才发现,树藤竟然是栓在一棵大树之上,看来是有人刻意而为,并非天然生成。
悬崖正对阿拉尔神庙的后墙,大概因为有悬崖天堑,庙墙建得并不高阔。迪尼亚来到后墙下,转头对白思绮笑道:「私闯神庙,对婆罗门教来说是亵渎神灵的死罪,而阿拉尔神庙更是婆罗门教屈指可数的圣地,内部戒备森严。翻过这道后墙,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你是否愿意为钱去冒性命之险,千万要想清楚。」
有雪妮失陷庙中,白思绮无论如何也不会退缩。虽然迪尼亚并不知道其中关键,不过白思绮对他的提醒还是十分感激。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对咱们佣兵来说,钱比命更重要。」
「那好,咱们就闯一闯这婆罗门教的圣地。」迪尼亚说着率先翻上后墙,探头向庙里看了看,回头对白思绮招了招手,就消失在庙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