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战事正吃紧,未免消息传出后军心异动,朝中也平添恐慌,王上驾崩一事,暂且压下吧。”
以齐思邈为首的大臣们都颔首称是。
铜雀立在边上旁听至此,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总算是彻底落地。
快天明时回到昭华宫,当即提笔修书两封,将陈国宫中变故尽数告与远在戈勒城的温瑜和梁地的大臣们-
梁地。
温瑜离开王庭前命青云卫送往梁地的信件一经抵达,整个梁营就炸开了锅。
李洵焦头烂额道:“公主和君侯此举实在是冒险,那西陵蛮子知公主在戈勒城,岂会善罢甘休!仅凭顾小将军手中那几万人马,城破后焉能护公主周全?”
旁的大臣亦是急得嘴上都快起了燎泡:“虎峡关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裴颂若当真是杨朔放出关的,此内贼必早就归顺那乱臣贼子了!君侯此去无异于是以卵击石,没了迦什山的天险阻隔,西陵蛮子入境,整个西疆都得陷啊!”
陈巍道:“先前为围剿裴贼,老范带兵往西疆去因冷障受阻,萧君出关后,老范担心虎峡关有异,已率将士们先继续往虎峡关去了。”
他快速思索着:“西陵蛮子若入境,老范手中的兵马能暂且抵挡一二。萧营那边得了信,为救他们君侯,必然也会发兵西疆相援!”
话至此处,他忙朝余太傅道:“太傅,我亲率三万兵马赶去救公主,同萧营结盟去援西疆的事宜,便交与太傅了!”
余太傅须发花白,干瘦的身形略显佝偻,此刻却还是镇定地一颔首,仿佛天塌下来,都还有他这把老骨头撑着般,对陈巍道:“去吧,关内一切还有老夫呢!”
陈巍只来得及慌忙一抱拳,便匆匆往外去。
周随揖手急声道:“随同陈大人一道去!”
余太傅颔首一并允了。
周随折身也疾步往外去。
李洵望着大敞的门窗外风雨欲来阴沉的天色,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哀叹道:“我大梁……怎就如此浩劫不断呐!”
余太傅撑着案头颤巍巍起身,身形虽佝偻,却又巍如山岳,同李洵一样望向窗外道:“公主同萧君以身入局,方换得大梁这片刻喘息之机,现下不是叹惋之时,我等臣子,唯竭尽心力护大梁至最后一刻,方不负公主!”
李洵强忍悲戚应是。
适逢外间有侍者赶来通传:“太傅,萧营军师张淮先生求见。”
余太傅因苍老而略显浑浊的双目微抬,随即道:“快传。”-
不多时,一身文袍的张淮步履匆匆入内,朝坐于上方的余太傅一揖手道:“晚辈张淮,见过太傅。”
余太傅示意左右赐座,道:“小友来得正好,老夫也正要往萧营去信,欲同小友共商结盟发兵西疆一事。”
张淮落座后道:“不瞒太傅,淮正是为此事而来。”
事态紧急,余太傅也没想绕弯子,问:“早闻小友擅奇谋,可是已有良策?”
张淮清雅的面上显出些许凝重,说:“是下策。”
整个大梁国境的舆图在长案上铺开,他指着西疆地域道:“淮欲沿西疆边界修建长城,阻挡西陵铁骑一路东进。”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洵才惊得跳起道:“荒唐!这是要我大梁舍弃整个西疆!”
张淮道:“这是虎峡关失守后,唯一还能保住中原的法子。”
李洵第一个朝余太傅道:“太傅,卑职不同意此法!公主和君侯为保西疆百姓,不惜以身涉险,现要我等筑起长城摒弃西疆,卑职做不到!公主若在此,也必不可能同意此法!”
在座的其余梁臣也都议论纷纷,但慢慢的,响起来的声音无疑也都是不赞同此法的。
甚至有人义愤填膺道:“这姓张的莫不是不想救回他们君侯,这才出此毒计!”
余太傅听着底下的议论声不语,盯着舆图上张淮以炭笔画出的长城路线看了片刻后问:“小友这‘唯一’之言,有何由说?”
张淮视线落于虎峡关外的舆图,道:“君侯以数千狼骑阻西陵三万大军,险之又险,虎峡关守将杨朔若已归顺裴颂……”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双目:“数万大军和天险加持,君侯入不了虎峡关。
“西陵大军若据关继续东进,整个西疆境内再无任何天险和固垒城池可阻他们,援军入疆还需时日适应冻原上的冷障,同西陵兵马对上几无胜算,不过是白送性命。
张淮掀眸,没有半分退让之意地盯着众人:“所以淮以为,唯一能破此局保全中原的法子,当是以西疆为界修筑长城,让将士们于长城内以逸待劳,诛杀来敌。”
李洵情绪激动道:“你家君侯为大梁百姓去阻西陵大军,你这是要置你家君侯生死于不顾?”
张淮平静道:“若能救回君侯,倾尽北境之力,淮也在所不惜。
“但已知无果,还为着一时意气让将士们尽数入疆枉死,便是淮负君侯所托。”
李洵喝道:“公主在戈勒城以身而饵,拖住了西陵拨往虎峡关的后续兵马,我梁营先前入疆的兵马现也在全力往虎峡关赶去,只要在西陵下一拨兵马抵达虎峡关前,夺回虎峡关,便可解此大患,何来枉死之辞!”
张淮反问:“小小一戈勒城,能挡住西陵多久的强攻?城破后,西陵必会再分出兵马继续往发往虎峡关。虎峡关现有守军两万,若皆已随杨朔归顺裴颂,仅凭这两万守军,便能让先前入疆的梁军有去无回!更何论如今正赶赴虎峡关的西陵军就足有三万!”
这番话,成功让原本争论不止的大臣们沉寂了下来。
所有人面色都前所未有的沉重。
戈勒城能拖住西陵的兵马多久,取决于温瑜能在那里守多久。
温瑜若是提前离开,西陵失去她这个最重要的饵,必然还是会提前往虎峡关增派兵马,那萧厉和虎峡关的压力就倍增,一切前功尽弃。
但若是温瑜守到城破,西陵大军尽数倾轧而至,也必不会让她有任何生逃的可能。
温瑜命人送回梁地的信件内,早已交代好了一切后事。
只是所有臣子都默契地忽视了那个几乎是必然的结果,自欺欺人般继续做着固守西疆、救回温瑜的部署。
李洵率先狼狈别过了脸去,不愿叫人瞧见自己眼中压不住的红意,不少大臣也在抬袖偷偷擦眼。
张淮看向了余太傅,道:“长廉王一脉,担得起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但吾主所为,亦不差半分。”
说这话时,张淮颌骨微绷,似也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淮为谋臣,当替吾主做这最后一谋,若西疆守不住,淮替吾主守中原。摒弃西疆的万世骂名,淮愿一力担之,只求太傅借兵与淮,共筑长城!”</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