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中猩涩重了一分,只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用力握紧温瑜单薄肩臂道:“我此去也并非是为逞勇,杨朔是否是裴颂的人还没有确凿证据,此若又是裴颂的离间计,届时西陵军攻虎峡关,我提前弄出动静,便可让关内警觉。
“再者,以陈大人和范将军的警惕,知我迫杨朔放狼骑出关后,兴许已提前往虎峡关进军,即便杨朔真已倒戈裴颂,我多拖个一日半日,便能为范将军他们行军再争取个一日半日。”
温瑜感受着身后之人紧拥自己的力道,紧闭双眼,忍下满目涩疼。
她贯着温姓,复仇、重整这片河山是她的宿命。
所以她可以为了这片河山去死,她也早从得知父母兄侄死讯南下之时,便已做好了准备。
但背负这样宿命的,只她一人就好。
她不想、也不愿让他陪自己走一样的路!
温瑜咽下喉间针刺般的哑意,再次掀眸时,尽管竭力克制,却还是没能压下里边泛起的胭色,她一把拨开萧厉禁锢住自己肩头的手,回首望着他冷漠又几近凶狠地道:“所以你是要去赌杨朔没有叛变,赌梁地大军提前发往了西疆这微乎其微的可能?”
萧厉沉默地同她对视着,许久后道:“到了这一步,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唯有去赌,阿鱼你比我更清楚的。”
温瑜罕见失态地冲他吼了句:“我不清楚!”
说罢转过身重新闭上双目,冷漠道:“我说了,你不是我的臣将,你不需要……”
萧厉说:“现在是了。”
他在她身后以梁地将礼屈膝半跪了下去:“萧厉,愿奉温氏菡阳为君,北境二十四州,此后皆为梁土,燕云三万狼骑,皆为梁骑。”
“请吾主准允末将携狼骑赶赴虎峡关御敌。”
温瑜回首怔怔地看着他,那张强撑冷硬的假面,被一道她自己都不知的急促滚下的泪迹划出了裂痕。
北境在魏岐山推出王宛真这位前晋假公主,宣称要做回晋臣后,便一直被魏营中人称做晋地,只不过魏营这两载变故颇多,北境百姓们当了几十载的梁人,这场乱世征伐又还未落下帷幕,便也无人在意北境之地在魏营内部的更名换姓。
一日前,他尚以此做胁,逼自己同他成亲。
如今,为了一场同送死无异的出征,却向自己称臣。
温瑜已很久没体会这样心如绞割的滋味,那眼中水泽仓促滚砸而下后,却依旧没能带走心口的窒痛分毫。
她说:“我若是不应呢?”
萧厉再次沉默了下来,几息后道:“萧厉在是北境之主前,先是梁人。西疆若陷,不知多少梁地百姓要再受战祸之苦,北境百姓亦不会得安生,萧厉既掌着兵,即便是死,也该为梁地所有百姓搏一搏。”
他看向温瑜的目光深沉、窒痛、又柔软,眼中的猩红几乎要慢慢凝成血一样的深色。
曾几何时,他以为温瑜心中只有百姓,只有天下。
可如今,他也看到了她的恐惧,看到她因为那万分之一的渺茫可能,不敢让自己用性命去赌,歇斯底里到要同自己撇清一切关系。
原来他亦是她最软的那一寸肋。
原来他的月亮,也一直都照着他。
他说百姓,说掌兵之职,不再说是为她去赴这场十死无生的战局。他知道,如若是温瑜自己,她一定会去。
他用她的方式代她去护这片河山。
又一道水迹因温瑜微侧着首的姿势,从她眼角划过她鼻梁仓促滚落,她只觉呼吸时胸腔内都有了绵密的痛意,面上神情依旧冷漠,却又有着渐渐皲裂开来的痛苦自那份冷硬中浮出,她说:“好,你去,但你要是死在虎峡关,就不要怪我食言……”
萧厉半跪在那里,掌心几乎快要攥出血来,答:“自然。”
眼前视物已近模糊,温瑜发狠地道:“天底下多的是好男儿,萧厉,你死了我也不会记得你多久的,无需多少时日我便会再瞧上旁的儿郎……”
后面的话她没能再说出口,也因为视线的模糊,没能瞧见半跪在两步开外的人是如何起身,用青筋暴起的手攥着她肩膀,将她推搡后退数步抵在了雕花月门处。
对方将她牢牢锁在雕花月门和双臂间,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痛苦,抑或是两者兼有之,胸腔用力起伏的弧度和呼吸的粗沉,都比以往更甚。
她被笼罩在这熟悉的滚烫呼吸里,却只觉眼窝酸灼不堪,别过脸不愿看他,又被他攥住下颚拨了回去。
那只因常年握兵刃而布了茧子的手,捏在她下颚的力道极大,都让她生出了疼意,看向她的眸子那么红,目光又那么凶狠,说出的话却极轻:“那就好好做你坐拥四海的王女,不要再想起我。”
唇被吻住的时候,温瑜眼前已完全被不受她控制的泪泽覆没。
萧厉已竭力去温柔,碾压她唇瓣的力道却仍是极重,在苦咸的味道里,将她的一切都侵吞入腹。
彼此痛涩的呼吸相缠,一如这早已纠缠不清的宿命。
结束时他用粗粝的指腹擦去她面上湿迹,说:“不过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说罢最后深深看了温瑜一眼,背身就要朝外走去,却又被温瑜叫住:“萧厉!”
他顿住了脚步,却没敢再回头。
温瑜望着那道一如初见时颀长高大的背影,说:“阿兄送我离开洛都时,说他会来接我回家。
“阿兄食言了。”
她眼中胭色一层层加重,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背影:“退了虎峡关之敌后,你来接我回大梁。
“不可以食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