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俞知远望着萧厉一行人驾马奔进雨幕,面上是一片自知大难临头的惨白,眼神却骤然阴厉狠决了下来,似已打定主意要做这殊死一搏般,当即转头对魏通道:“将军!速速截杀此贼子,一旦让他回到军中,无异于是放虎归山啊!”
魏通因方才和萧厉的那番短兵交接,握着兵刃的虎口仍有些震麻,他面色沉凝,似在这片刻间短暂思虑了什么,做下了决定,喝道:“传令下去,速速封锁城门,截杀萧氏贼子!”
底下的亲兵们赶紧驾马飞奔赶去传信。
俞知远见状,原本悬着的心定下了一半,道:“我即刻起草拟写檄文,邀北境诸部共伐此贼!侯爷如此信任器重他,他却恩将仇报残害少君和县主,攀咬公主,此等败类,实在是罪不容诛!”-
等魏通点兵去追萧厉后,俞知远拟完檄文命人送往各州,便闻得魏夫人在知晓魏平津死讯后,几乎当场昏厥,随后又带着郎中去了主院,似要亲自断定王宛真究竟有没有身孕。
俞知远惧王宛真今日受惊过多说漏了嘴,连自己身上伤势也顾及不得,忙以相商魏平津后事为由,也赶去了主院-
主院内,魏夫人由娘家嫂嫂陪着,双目无神地坐在放置了绣花团枕的圈椅上,大抵是这两月里接二连三经受丧夫、丧女、丧子之痛,她又才从哭晕厥中醒来,当下一双黑洞洞的眼,只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像是只剩这么具躯壳了。
郎中给半躺在床上的王宛真把过脉后,似有些为难,一时沉吟着没做声。
魏夫人的嫂嫂刘氏看了魏夫人一眼,知道魏夫人现在是主不了事的,代魏夫人问道:“如何?”
那郎中看床上倚着软枕面色苍白的王宛真一眼后,又看向魏夫人和刘氏,有些迟疑地道:“公主……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刘氏短讶了一声,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魏夫人也抬起了头来,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王宛真。
两个月前,正是魏岐山丧期,再往前的一个月内,魏平津又随魏岐山在南征,这期间王宛真随她去了涿郡,没同魏平津见过面。
家丑不可外传,刘氏忙挥退了郎中,这才打量着王宛真,惊疑不定道:“怎会是在那期间……”
在魏岐山丧期有的孩子,这要传了出去,整个魏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宛真半垂着眼,整个人似还陷在哀戚中,面色也无比疲惫:“当日侯爷丧礼上,那姓萧的手底下人闹完事,魏昂将军又做主让其做主接管了商行,夫君心中不好受,当晚喝多了……”
那晚魏平津把自己关在房中喝得烂醉,魏夫人是知晓的。
服丧期间,严禁酒肉,第二日送灵柩时,魏平津久不见起,还是她从底下人那里得了消息后,让厨房秘密煮的醒酒汤。
但魏平津醉酒后有没有同王宛真荒唐,小辈院中的事,当时又值丧期,魏夫人还真不知道。
刘氏看了魏夫人一眼后,明白这孩子应就是那晚有的了,她攥着帕子想了想道:“对外不能说是两月身孕,就说是三月吧,只是逢侯爷丧期,才一直不曾对外声张。”
王宛真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异色,面上一副和魏夫人一样无心管事了的病恹模样,道:“舅母考量周到,就依舅母所言吧。”
刘氏虽早就从魏夫人那里知道了王宛真的真正身份,但无论真相如何,眼下王宛真在天下人眼中都已是如假包换的前晋公主。
魏夫人可以给王宛真摆婆婆的谱,如今魏平津已去,王宛真腹中又有着魏氏唯一的血脉,刘氏却不敢跟着魏夫人摆婆家舅母的谱,当下只客客气气地道:“魏家还有血脉在是好事,公主好生歇息,勿要哀伤过度,伤了身子。”
王宛真浅一颔首,似仍在神伤中没什么精力道谢,适逢外边又有婢子通传,说是魏平津身边的首席谋士过来了,欲同魏夫人商量魏平津的后事要怎么办。
这一茬茬的事,让刘氏也颇有些焦头烂额,当下便搀着魏夫人先行离去了。
不多时,俞知远屏退了左右进来,问王宛真:“没叫那二人起疑吧?”
王宛真道:“我借那晚魏平津醉酒,将此事瞒过去了。”
那夜过后,她是有喝避子药的,只是吹了风染上寒疾,她喝下避子汤后因胸闷恶心吐了不少,当时府上事务繁杂,再让婢子暗中去药铺抓药又麻烦,便搁置了。
哪料还真有了身孕。
王宛真以在魏岐山孝期,有孕不宜张扬为由,让那前来替她看诊的郎中以为这孩子真是她同魏平津的、只是孝期破戒传出去不好听,让对方暂且守口如瓶,却仍是担心事情败露。
是以一面自己暗中找落子药,一面又暗会俞知远,想让他那边派人除去那郎中。
却不料会被魏平津撞破,被逼无奈走至了这一步。
这一整日发生的事太多了,王宛真先前在魏夫人跟前的虚弱和疲惫,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她脑仁儿到这会儿是真还胀痛着。
尤其是知道萧厉成功杀出魏府后——她在魏通围府后,以为萧厉今日插翅难逃,那般孤掷一注构陷了他。
萧厉回头清算,必不会放过她!
心头被恐惧所攫取着,王宛真看向俞知远,面上憔悴得不见多少血色:“那姓萧的逃出了魏府,咱们怎么办?”
俞知远何尝看不出王宛真这是打起了退堂鼓,他只换了身在暴雨中湿透的衣裳,身上伤势还未处理,颈上掐痕犹在,整个人却似镇定得出奇,宽慰王宛真道:“我已命人将他杀尽魏岐山一对儿女的消息散播了出去,魏岐山毕竟统率北境几十载,他前脚刚去,后脚一双儿女便遭此毒手,必会在民间形成舆潮。他萧厉在北境攒起来的民望,转眼便能被这舆潮击垮。”
“魏氏旧部们同样会叫舆潮裹挟,他们无论是继续效忠于萧厉还是保持中立,都会在民间担上骂名。且不少魏氏旧部在萧厉手底下,毕竟不是他嫡系,改拥立你腹中的孩子,他们能得到的,可远比跟着萧厉多得多。维系这世间权阀的,除却忠诚,还有利益。”
他盯着王宛真的眼睛,一双温和羸弱的眸中里带着蛊惑:“别怕,一切有我替你谋划。”
王宛真听得这番话,想着萧厉届时失尽民心,纵是再能打,在百姓心中也不过是同裴颂一样的乱臣贼子。
南梁若是还想借机将他招揽回去,那她们魏营昔时说萧厉乃梁营细作一事,倒也成立了。杀死魏平津兄妹的恶名,也会继续落到梁营头上,这对梁营来说得不偿失。
只要她能收拢所有的魏氏旧部们,等着萧厉的,已然是个死局。
她心中对于萧厉成功逃离的不安消散了些,垂下眼帘掩住眸中诸多心思,开口却是一副对俞知远极为信赖的口吻:“本宫能倚仗的,也只有先生了。等这孩子出世,便由先生亲自教他。”
为了大业,她腹中届时生出的,只能是个男婴。
俞知远何等城府,王宛真面上神色一丝不漏地落入了他眼中,他眸色难辨深浅,只道:“臣必为公主和未出世的小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要想彻底执掌魏氏,还需再除去一人。”-
魏昂得知府上变故,匆匆赶回时,魏平津的尸首已被装入棺中,蔚州境内叫得上名号的魏将,也都赶来了魏府,聚在灵堂外。
王宛真一身丧服,立在棺前,满面苍白凄楚。魏夫人则已然有些浑噩了,双目空空,只知流泪,一句话不说。
这副凄惨景象,看的灵堂外一众魏将且悲且怒,脾性烈的已一拳砸在了廊柱上,喝道:“即刻发兵讨伐那萧贼!老子要砍下他项上人头摆到少君灵前供奉!”
“就是就是!整个北魏本就是咱们魏氏的,侯爷当初将狼骑交与那贼子,保不齐也是受他胁迫!”
魏昂从院门外走进,他是看着魏平津和魏嘉敏长大的,这兄妹二人相继遭逢不测,他心下已极不好受,但魏贤此前突然中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现下又说是萧厉为夺权杀了魏平津兄妹,他已觉出不对来,是以拨开人群步入灵堂时,面色极沉。
底下人传报他回来时,所有魏将都让出一条道朝他看去。
魏昂走至灵前,对着魏夫人和王宛真浅一颔首后,又绕去棺侧,掀开白布看了死去多时的魏平津一眼,双目发红,他垂下眼,低声道:“是昂叔没护好你们。”
有魏将喝道:“将军,杀死少君和县主的那萧贼逃回了军中,即刻召回他手上的狼骑,将此贼大卸八块以慰少君和县主在天之灵吧!”
魏昂沉声道:“是不是君侯杀的公子和县主,还有待商榷。”
这话让一众愤懑不已的魏将面上怒色更重,有人质问道:“魏昂将军,您至此时还要袒护那萧贼吗!”
魏昂扫过那一张张对他怒目而视的面孔,目光沉峻:“君侯素来磊落,断不会作出此行径,是有人想乱我北魏!”
立在边上的俞知远不动声色朝后打了个眼色,立即就有魏将‘悲愤’喝道:“我知魏昂将军您在那萧贼手下做过事,同袁放将军一样,和那贼人素有交情,那贼子也甚是器重将军。虽说人走茶凉是常态,可如今少君和县主的尸首就摆在眼前,侯爷尸骨未寒,将军这般为新主尽忠,当真对得起侯爷吗!”
“混账!”
这话实在是刺耳,让一贯好脾气的魏昂也勃然大怒:“我跟在侯爷身边效力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捏泥巴,轮得到你们来质疑我对侯爷的忠心?”
前去追杀萧厉一行人无果,一直沉默的魏通忽而问了句:“那为何不发兵讨伐那萧姓奸贼?”
魏昂见魏通也出声了,面上似有些失望,也有对做局之人布下这么一盘搅乱整个北魏之棋的隐怒,喝问:“你当时就在府上,你亲眼瞧见君侯杀公子了?”
“是我亲眼所见。”
灵堂内响起一道凄清女声。
王宛真抬起首来,看向魏昂,一副苍白病弱之态的面上,通红的眼眶尤显锥心:“魏昂将军是觉着本宫所言有假吗?”
她笑容凄楚:“今日死在他萧贼手上的六十余府卫尸首,也是人证,他萧厉若磊落,何至杀这般多的人也要逃出去?”
说罢手捧腹部,眼中又滚下泪来:“本宫若不是因有孕在身,决计触柱随夫君而去,不再看尔等这炎凉之态!”
王宛真明面上是前晋公主,魏昂回府后听到的消息又是她已有三月身孕,心下纵是有再多猜疑,也不好顶撞她,只抱拳道:“公主哀思过度,又有孕在身,情绪过激之下记错了也不一定,公子之死,必是有什么隐情,指不定是裴贼陷害……”
“敢问将军凭何这般信任那姓萧的?”俞知远打断魏昂道。
魏昂审视着他回道:“自然是因君侯乃是侯爷选定之人。”
俞知远因萧厉那一脚,这会儿还止不住地咳嗽,眼中却漾着粼粼寒光:“但萧厉也曾欺瞒过侯爷,并且早有叛离侯爷之心不是?”
魏昂一时被堵得无话。
俞知远继续质问:“这样一狡诈贼子,还有何可信之处?”
魏昂想替萧厉辩驳,但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仿佛是置身泥泞,越辩,反而在淤泥中陷得越深,他终只能道出一句:“君侯为北魏立下功绩无数……”
“在场诸将,何人不曾为北魏立下过汗马功劳?”俞知远打断他,看向众将,振臂而呼。
在场魏将无不和声回应。
俞知远目光再落回魏昂身上,已变得锐利无比:“魏昂将军为一己前程,大抵已不在乎少君和县主的生死,也不在乎侯爷生前的恩惠了,否则两月前侯爷的丧礼上,那萧贼手底下的人胆敢公然闹事,将军何至于也是袒护那姓萧的,反手将商行送出去。将军心已不在魏氏,再掌这魏氏兵符,我等不服!”
他说罢朝王宛真和魏夫人所在的方向一拱手:“正好今日公主和老夫人皆在,可做个见证,请将军交出兵符吧。”
魏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已然明白了什么,今日这场局,他亦被算计在内。
他面色煞冷,周身气势已凌厉了起来:“我若说不呢?”
和魏将们站在一处的魏通抬起眼来,缓缓道:“那便只能得罪将军了。”
魏昂冷笑:“好,今日那奸贼是想构陷了君侯,再除去我这阻他大乱北魏的拦路石是么?我还偏不遂他意!要兵符,大可从我尸身上拿去!”
魏将们闻言不禁面色有异。
都是同袍多年的情谊,魏昂又是魏岐山心腹,在军中素有威望,真要下杀手,在场也没人敢。
正僵持不下时,由仆妇扶着才能站稳的魏夫人忽开口道:“你还有何脸面握着这兵符不放?”
魏昂一愣。
魏夫人转目看向他,眼底只余悲戚痛苦到了极点的空洞:“你也不配我的敏敏和津儿唤你一声昂叔。”
魏昂被这话刺得心中大痛,忙唤了声:“夫人……”
魏夫人道:“交还兵符后,你自行投入那贼子麾下便是。”
说罢已由仆妇搀着离开灵堂。
魏昂满目哀色,最后望了一眼魏平津和魏嘉敏并排而放的棺木,哀沉闭上眼道:“好,我交出兵符。未能抓出杀害少君和县主,瓦解我北魏的那内贼,是我魏昂无能,我愧对侯爷嘱托,自请入狱。”-
不过短短半月,萧厉杀魏岐山一双儿女欲篡夺北魏的言论,就传遍了整个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