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宛真扫过他那张俊逸又冰冷的面孔,在风从大敞的房门外吹进时,单手拢了下身上被吹得飘飞的孝衣,大抵是因为一早就听说过萧厉的过去,她很清楚他们是一类人,这一刻心头莫名地生出了股战栗感。
她强忍着那份心悸,抬起眸来同萧厉直视,眸中熊熊燃烧着野心,也袒露着欲语还休的情意,嗓音更是轻柔得像是带着某种引诱:
“君侯智勇无双,在用兵上亦无可匹敌,乃盖世豪杰,宛真实在不愿看君侯屈居人下。只是南梁那位菡阳公主乃温氏皇族正统,现又揽尽民心,君侯刚接手北魏,将来若要同她争位,名声上不可有污,继续辅佐魏氏,以复晋之名同南梁开战,方不落下乘。但这对君侯来说,太过不公……”
她眼神在这一刻似成了把钩子,直往人心坎儿上钩去:“宛真愿为君侯诞下血脉,将来名正言顺继承这大统。”
魏平津既然自甘当一傀儡,那她唯有另择良木。
萧厉意在这天下,他自己却又没有个足够的名头去同南梁菡阳争位,但她有。
二人若是共育一个孩子,有萧厉护着,她自然也不怕魏平津,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除去魏平津,对外再说孩子是魏平津的,魏氏旧部们不仅不会有异,反而会继续拥护她们母子。
届时她不仅不用完全倚仗萧厉,还能借魏氏旧部们来压着萧厉,让两方势力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等天下大定,时机成熟,她再一点点削弱萧厉手中的权势,借满朝文武之手除去萧厉,未尝不可。
此于她,甚至比魏岐山在世时,她继续伏低做小假扮前晋公主更为有利。
毕竟魏岐山在世时,她还需处处谨小慎微,只能有了孩子后再借着前晋公主的名头慢慢熬。
同萧厉合作……孩子能拴住这头在北境迅速崛起的凶狼,没了魏平津,她腹中有的又是魏氏唯一的血脉,可得所有魏氏旧部拥护。
这对萧厉,也是百利而无一害,扶持他自己的血脉上位,总比扶持一个将来兴许会同他反目的魏家傀儡上位好。
王宛真自认自己开出的这筹码,足以说动萧厉。
然萧厉在听完她这番话后,本就压着几分冷恹的眉宇间,几乎是最后一分耐性也没了,他深长的重睑随着抬眸的动作而拉平了些许,更显眸光冷冽:“这便是魏少夫人要本侯屏退左右后,同本侯说的事?”
魏少夫人几字,让王宛真面色又僵了僵。
他连维系表面功夫的一句公主都不屑叫!
王宛真心知他是瞧不上自己,强忍着心中那份骤然生起的难堪,勉强勾了下唇角,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继续道:
“君侯是聪明人,今日军中订做甲衣,魏氏旧部们的态度已可见一斑,纵然君侯接管了商行,但整个北境,各大世族同魏氏的关系都如地底盘根错杂的古树根茎一般,非轻易能瓦解,我腹中所出,若成了魏氏唯一血脉,届时整个魏氏,不都是君侯囊中之物……”
她还欲再说下去,却见萧厉看着她的目光已不再是冰冷,而是厌恶,寒沉开口:“朔边侯大丧夜,魏少夫人该去守灵了。”
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抽在了王宛真脸上。
她面上的淡然再维持不住了,只余难堪。
这话就差把她不守妇道,在自己公爹丧夜红杏出墙明着说出来了。
王宛真缓了好几息,方压下了心中那股恶气,精心点缀过的清淡妆面上露出了抹哀婉自嘲的神色:“宛真以为君侯同宛真一样从底层出身,当知宛真为何竭力要往上走,宛真所求,不过一份安稳……”
她哀哀望着萧厉,满面凄楚,随即竟褪起自己身上的孝衣:“宛真只愿成为君侯手上的一步棋,助君侯谋得这天下,还请君侯垂怜……”
萧厉不妨她会做出此举,劈手抓起案上的折子挡在了眼前,眸底的厌恶几乎要顺着那垂覆的浓黑睫稍溢出来,森冷朝外喝了声:“老虎!”
王宛真纵是再豁得出去,也没法在萧厉叫人后继续褪衣。
巨大的屈辱和难堪压下来,在这瞬间几乎于她心底绞生成了股怨毒戾气。
她今日在这里已再无任何脸面可言,强忍着涌上眼眶的泪意,抄好衣襟,不顾外边闻声赶回的张淮、郑虎二人,径自疾步出了房门。
“二哥您叫我?”郑虎同王宛真擦身而过,见她神情那般难堪,也只是浅瞥一眼后便直奔屋内去。
张淮落后几步,只听见萧厉冷声吩咐:“备马,我回军营。”
他再落到王宛真身上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探视,随即那初时的敌意淡了去,俨然是不觉得她能蛊惑萧厉。
王宛真又一次感到了难堪。
她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强撑着让自己面上看起来没太多异样,离开了院落行至一条僻静的幽篁小径,再也克制不住浑身的戾气,将手中的灯笼狠掷再地,一脚踏碎。
她在泼洒的灯油引燃的火光里,咬着齿关,任大颗大颗的眼泪带着怨毒和恨意从眼眶砸落。
同样是从烂泥堆里挣出来的人,她已将姿态放低至这份上了,那姓萧的怎还敢这般羞辱她?
他不过是生做了男子,不过是夺权和往上爬的路都比她更容易些罢了!
王宛真哭得双肩颤动,眼神却愈发坚沉。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没关系,她只为往上走,这条路行不通,她总能再找到别的路。
今日之辱,她也会讨回来的!
抬手欲抹泪时,边上却递来一方叠好的帕子。
她瞬间收起面上的愤怨,警惕朝来人看去-
萧厉回到军营已是半夜,他解了挡风雪的披风,疲乏坐于堆满了信报和折子的案后,揉了揉眉心,取出上午放进画缸中那副卷轴,展开画卷,看着画上一身白锦制金的华服立于牡丹花丛中的少女,一直紧皱的眉心这才松开了些许。
他将桌案收拾出小片空位,将画幅铺在边上,方伏案浅寐过去。
画卷上的少女唇边挽着笑,似也正看着画外的人-
千里之外的南陈,温瑜因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喝下一口铜雀煲了半日的补汤,终是没忍住又孕吐了起来。
昭白急得赶紧把军医提溜了过来,但军医也不敢开方子。
对外又暂且需隐瞒温瑜有孕一事,还得假称温瑜是受了风寒,再把风寒药煎上一罐。
如此好一番折腾,还是温瑜缓过劲儿来后,稳住昭白说自己没事,昭白才没再跟无头苍蝇一样急得乱转。
温瑜身后垫着软枕,靠坐在床头,吩咐寸步不离守着她的昭白:“明日入王庭后,派青云卫去跟方明达接头。”
昭白道:“我都知道的,公主您先安心养好身体。”
她盯着温瑜还什么都看不出的腹部,终是没说一句孩子的不好,只带了几分隐怒道:“她爹是个祸害!”</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