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敏!”刚送完宾客的魏平津听见争执声,回头一看就见魏夫人母女不知何故吵了起来。
魏夫人望着女儿负气离去的背影,跪在蒲团上,哀哭着说:“你们嫌我……都嫌我……”
魏平津守灵这些日子就没睡过什么好觉,此刻再听魏夫人这般哭,忍着头昏脑涨正欲去宽慰魏夫人问怎么回事,院外又传来了禀报声:“君侯到——”
魏平津面色霎时冷凝了许多。
王宛真及时行至他边上,耳语说完方才之事后,温婉道:“母亲伤心过度,我先扶母亲回房休息,等安顿好了母亲,我再去瞧瞧县主。”
魏平津听完面色已难看了下来,颔首准允了。
纵然他极为不喜王宛真这个戏子,可魏夫人要是真不管不顾把什么都抖出去了,他今日丢的,就不仅是人,还有魏岐山为复晋筹谋到手的一切权柄。
院门处,所有前来吊丧的宾客已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萧厉身披玄氅,带着几名部将迈步进了月洞门。
魏平津神情不自觉绷紧了些,王宛真亦不动声色朝入口处看了一眼,方转身去搀着魏夫人。
魏夫人虽仍哭着,却也知自己哀戚过头,习惯了在儿女面前抱怨那些,今日险些忘了场合说错话,当下王宛真再来扶她,她便也没推拒。
魏昂早已亲自上前迎接萧厉,一面将人往里面引,一面解释道:“夫人一见侯爷的棺木便难过,少……驸马怕夫人伤心过度伤了身子,让公主先带夫人下去了。”
说话间,已到了灵堂前,魏平津披麻戴孝立在台阶处,萧厉朝他微一颔颌,唤了声:“驸马。”
魏平津神色几经变幻,终还是挤不出个笑脸来,不过此乃魏岐山丧期,他这也称不上太过失态,朝里抬了抬手,勉强道:“去给父亲上柱香吧。”
萧厉后来虽同魏岐山闹崩,但最初应下了做魏岐山义子一事,今又承了北魏君侯之位,在外人看来,他仍是魏岐山义子。
瞧不清形势的,还在等着看魏岐山这两个“儿子”明争暗斗起来。
早就知晓内情的,却明白不过是萧厉应诺给让魏氏吊着一口气。
魏岐山和廖江之死对北魏的震荡,比所有人原本预计的还要严重,当下不过是靠萧厉强势撑着大局,底下人心才没彻底溃散了去。
萧厉接过侍从递过的香后,于烛前点燃,朝着魏岐山和廖江的棺木拜过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中。
魏昂瞧得出魏平津同萧厉说话的生硬,纵然魏岐山在最后几日里,已交代了他多次,但这般多年养成的性情,又岂是一日两日改得过来的。
他不敢让二人过多相处,在萧厉上完香后,当即做出“请”的手势,引着萧厉往外走:“各府州牧今日也都来了,君侯可一并见见他们……”
萧厉一离开灵堂,原本还驻足留在院外看戏的宾客也都散了去,先前吵嚷的院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好似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将来要争天下的前晋驸马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笑柄。
魏平津回看了一眼父亲的棺木,面上是疲乏也盖不住的难堪-
魏嘉敏心里憋着一口气,跑进梅林里躲着狠狠哭了一通。
她先前在灵堂上发脾气,不止是对魏夫人,更是恨那些世家夫人的趋炎附势。
从前父亲还在时,她是整个北境的明珠,她们对她一向是赞不绝口的,一年四季有个什么宴会,必定发帖邀她前去,还有腆着脸几番请媒人上门来,试图让她同自家儿子定下亲事的。
今父亲刚去,那些个世家夫人,就已敢这般打量她。
魏嘉敏越想越委屈,哭得正凶时,隐隐听见说话声从假山和梅树遮挡的青石板路那头传来:
“魏府这片梅林打理得倒是雅致。”
“没瞧见那梅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桩了么,听闻是魏侯前边那位夫人种的。”
说话声近了,魏嘉敏躲在假山后,借着假山石和梅枝的遮掩,瞧见是前来奔丧的两位世家夫人,约莫是坐得无聊,才来梅园这边闲逛。
近来雪大,府上管家早料到会有客人来这边赏梅,这才命下人清早就把青石板道上的积雪铲干净了。
是以纵然这会儿雪又开始下,但还没在青石板小径上积起来,魏嘉敏先前过来,便也没留下脚印。
两位世家夫人大抵是觉着这林子里没旁人,说话也没了顾忌,其中一人道:“那魏侯现在这位夫人倒是大度,瞧她今日丧礼上那副小家子样儿,我还以为不是个能容人的。”
另一位着紫衣的世家夫人道:“再不能容人,也得分个先后不是,她是续弦的,还能越过人家原配夫人了去?”
先前说话的蓝衣世家夫人则摇了摇头道:“人前尚且如此,人后还不知是怎么教导一双儿女的。那嘉敏县主,从前就被养成了副跋扈性子,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将北境儿郎们挑了个遍也没挑出合她心意的郎君,如今魏侯这一去,即便是不守三年大孝,寻夫家怕是也难寻个合适的门楣了。”
紫衣世家夫人道:“听闻魏侯在时,倒是想给嘉敏县主和他那义子做媒,奈何被他那义子拒了。”
蓝衣世家夫人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以绢帕半掩唇道:“竟有这事?莫不也是一早就听过了嘉敏县主跋扈的名声?”
紫衣世家夫人折了枝开得极好的梅枝说:“莫要取笑得太早,魏侯那义子今承了北魏新任君侯之位,魏氏能这般放心,保不齐二人的婚事还作数呢。”
蓝衣世家夫人“嘁”了声,不以为意道:“那就等他们婚事成真了再说。”
二人说话间已离那处假山石越来越远,躲在假山后的魏嘉敏,气得扳断了手边的梅枝,心口像被火燎过,又憋又闷,还刺痛得慌。
她仇视地看了一眼二人远去的背影,无声地朝着梅林入口的方向疾步离去。
两位世家夫人还在林中赏梅,全然不知自己先前的话已尽数被魏嘉敏听了去。
紫衣世家夫人问蓝衣世家夫人:“听你口气似对嘉敏县主多有不喜?”
提起这茬儿,蓝衣世家夫人心下就憋闷,道:“前年开春,魏侯府办那场马球会,我家琳儿马球打得好,抢了嘉敏县主一球,转头就被她纵马撞得摔下了马去,她还就那么驾马朝我家琳儿冲过去,那马蹄差点就踏在我家琳儿脸上了啊!”
时至今日,蓝衣世家夫人提起仍痛心不已:“我家那个窝囊废,不敢替女儿讨个公道,还主动腆着脸帮忙找补,说什么球场上就是棍棒无眼,女儿命都险些没了他是瞧不见,反担心嘉敏县主被吓着了……”-
王宛真伺候魏夫人回房歇下后,放下床帐道:“那夫人您先歇着,我去把县主找回来。”
在人后,她还是以“夫人”称呼魏夫人,礼数周到到魏夫人这般不喜她,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只是魏夫人还是不太愿搭理王宛真,半闭着眼点了下头,又唤起自己的丫鬟让沏温茶进来。
王宛真看了一眼自己沏好放在床头高几上的那盏热茶,什么也没说,神情恭顺地退出了屋子。
魏嘉敏却不知是从何处跑回来的,脚上的靴子上还沾了不少雪泥,进院就红着眼眶在喊“娘”。
王宛真在魏嘉敏疾步从自己身侧走过时,欠身唤了句“县主”。
但魏嘉敏跟没听见一样,全然没搭理她。
冲进房内后,就伏在魏夫人身边呜呜大哭了起来。
魏夫人见女儿回来如此落泪,也瞬间被勾出了眼泪,一面摸着魏嘉敏的头发安慰,一面问她这是去哪儿了。
王宛真自知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多余了,道:“县主既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我去夫君那边帮衬。”
说罢便带上了房门,却长了个心眼并未离开,只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婢女先行离去。
房内,魏嘉敏伏在魏夫人怀中哭了一阵后,方哽咽道:“娘,爹爹一去,谁都开始瞧咱们的笑话。”
她狼狈擦了把眼,说:“我偏不让她们看笑话,我愿意嫁给抢了哥哥君侯之位的那泥腿子。”
魏夫人悲从中来,抱着女儿哭道:“我苦命的敏敏……”
魏嘉敏却似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声音里虽含着哭腔,却很是坚定:“他想要尽快收拢军心,让魏氏部将们服他,同我成亲也是最好的选择,为着兵权,他也必不敢苛待我的,我只要君侯夫人的名头。”
一门之隔,王宛真面色略沉了些,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落。
再回到设灵堂的主院时,没见着魏平津,问了下人才知,魏平津去耳房暂歇去了。
她去了耳房,屏退原本留守的下人后,面上再无半分温婉神色,语调微冷地冲腿搁在矮几上,背靠太师椅仰头闭目小憩的人道:“夫君可知你的好妹妹同你娘在谋划什么?”
魏平津疲惫地掀开布着血丝的一双眼。
王宛真讥诮道:“夫君的好妹妹,在谋划着嫁给萧厉,从而帮着萧厉拉拢你魏氏臣将!”
魏平津直接把孝布往自己眼前一搭,继续睡了。
此举无疑激怒了王宛真,她盯着魏平津道:“夫君就甘心侯爷留下的一切,都这么被那姓萧的夺了去?将来你承大统,她魏嘉敏就是长公主,有何薄她之处?她要帮着外人夺走你手中的权柄!”
魏平津被吵嚷得烦了,一把薅下挡在眼前的孝布,不甘和仇恨充斥得他一双眼猩意更重,清俊的面目都透出了股狰狞,强忍着脾性道:“让敏敏嫁给那姓萧的,就是我爹生前的意思!敏敏已甘为了整个魏氏,嫁那么个泥腿子委曲求全,再让我听到你说敏敏一句不好……”
他几乎要攥破手中孝布,指着王宛真道:“别怪老子打女人!”
王宛真纵是再不通政务,也意识到了魏岐山在离世前,给魏平津安排的后路就是让他当个萧厉手中的傀儡君主!
那她假扮这个前晋公主图什么?
伏低做小到最后,即便她诞下子嗣,依然是为别人做嫁衣?
王宛真几乎是被气笑了,挖苦魏平津道:“你可真是个男人,拱手把你们魏家的东西让与旁人,还要赔个妹妹过去伺候对方,帮着对方更好地收拢你魏氏的权势!”
魏平津甩手便给了王宛真一耳光,怒气激得他两侧额角青筋都浮了起来,眼中猩气翻滚,只还余一份残存的理智压着:“我魏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下贱戏子来置喙!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