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选的这处伏击地势极妙,两侧都是依山裸露的河床斜坡,他们狼骑引以为傲的良驹和马术根本派不上用场。
围守在河谷两侧高岸的裴卒,手中弓弩齐刷刷对准了魏卒最中间用圆盾支起的一层壁垒。
那里正是魏氏父子所在地。
靠后些的裴卒,则以手中刀剑齐声敲击着随身携带的藤盾,便发出威慑的呼喝声,用以恐吓河谷被包围的这支魏军,消磨他们士气。
“父亲!父亲!您千万要撑住啊!”
亲兵们高举着圆盾,护得严严实实的空地处,魏平津守在中箭的魏岐山跟前,哭得泣不成声:“是孩儿没用!都是孩儿没用!”
他伏跪着,痛苦地以拳砸地。
魏岐山甲胄被利箭破开处,血迹粘稠,箭支已被削断,只留一小截箭柄还露在外边,他唇色发白,苍瘦的面上还是一如以往严峻,教训道:“哭甚?今我若去……往后你便是北魏主君,肩担十六州,岂可是这副软弱之态?”
因声气不稳,这番话砸下来,便也不似从前严苛,倒有几分嘱托之意。
“不!我担不起!”魏平津胡乱摇头,又用同样沾着血的臂甲胡乱去蹭擦脸上泪痕,将那满脸的血污蹭得更花,哽咽哭道:“您不该来救我,更不该替我挡那一箭的……”
极致的悲恸几乎让魏平津呼吸不过来,他崩溃哭道:“我一直都没出息,让父亲您丢尽颜面,此番更是害了您……”
“我不该一直想同长兄比的,也不该好大喜功去追裴颂……”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
魏平津以头抵着地上冰冷的泥沙,哭得喉间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浸湿的发上,抚上一只宽厚大手。
魏平津抬起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看见父亲目光复杂又祥蔼地望着自己,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做得了好儿子,好兄长。
只是不适合做要担起北境这十六州的少君。
兴许,是他一开始对这孩子的期望就错了。
魏平津听言似愣住,随即眼中红意更甚,埋首再度哽咽出声。
他们父子这边尚如此哀戚,周遭还在抵御裴卒猛攻的魏卒们,心知今日在劫难逃,士气也都无比消沉。
不断有外围的魏卒倒下,护着魏氏父子的防护圈也在不断缩小。
可纵观此处河谷的一处高坡,裴沅随裴颂立在缓坡处,望着下方战况道:“魏氏父子缩在乌龟壳里,不若再调几辆投石车过来,将他们那盾顶壳子砸个稀巴烂!”
裴颂肩头压着大氅,淡漠又讥诮地道:“看过猫戏老鼠么?”
裴沅道:“不曾。”
裴颂扯唇瞧着下面死伤情况愈来愈甚、防护圈越来越小的魏军,说:“看这盛名在外的北魏狼骑,被消磨意志,如蝼蚁挣扎,不更有意思?”
裴沅哈哈笑开,赞道:“还是主君更懂雅趣些。”
他视线落回下边的魏军,讥嘲道:“一会儿掀翻那护着魏氏父子的乌龟壳子,八成还能瞧见他们北魏少君哭鼻子!”
话落,脚下积雪残存的地面却传来阵阵震颤。
“呜——”
“呜——”
浑厚角声自河谷两侧响起,因他们站在高处,正好出于一个喇叭口的地势,似乎整片河谷都有了角声的回音。
喊杀声被寒风卷上两岸高崖时,裴颂看着打着魏旗从一侧高低涌向河谷的援军,像是觉着自己的计划被打乱般,不快微拧起了眉:“奉阳那支魏军,这般快就赶了过来?”
梁军攻下奉阳,少说也要五日,城外那支魏军收完渔利再过来,应是只赶得上给魏氏父子收尸才对。
他心中正有此惑,便见河岸另一边,往河谷涌去了另一支援军,所打的,正是大梁温氏的苍龙赤云旗。
边上的裴沅如见了鬼般:“梁、魏两营这是再次结盟了?”
裴颂似有所感,忽抬眼朝对面山崖望了去。
寒风呼啸,雪若撒盐。
那坠着百丈冰的岩崖之上,有一包了铁皮的马车停在山道尽头。
身披白狐裘大氅的年轻女子如雪中苍竹般立在崖口,身后站着十来名青衣护卫。
隔得太远,瞧不清那女子面目,但裴颂知道,对方就是在看自己。
从山崖那头席卷过来的凛冽北风,似乎都裹挟了一股隐忍而磅礴的凌寒杀意。
莫名地,裴颂忽就想起了萧蕙娘死后,萧厉只身来截杀自己的那个月夜。</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