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观麟堂。
魏岐山身着玄色大氅坐于上方主位,下方两侧分坐着十余名披甲的魏府家将。
一名甲士小跑着入内,附耳在魏岐山耳畔说了声“人来了”。
魏岐山抬目望去,便见大开的门扉之外,青石台阶之下,府上执锐的甲士分外警惕地从两侧退走。
须臾,一人只身拾阶而上,高大的身形纵然被左右两侧和后方的甲士团团围着,也甚为扎眼,给人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这样的人,偏生还生着张极为俊逸的脸,只是面上鲜有笑意,眉眼间的凶戾冷沉,总是逼得人不敢多瞧他样貌。
随着他走近,堂内左右两侧的魏府家将也都朝他投去了尤为不善的目光。
萧厉视若无睹,信步入内。
跟在萧厉身后入内的袁放朝着魏岐山一抱拳道:“侯爷,末将将萧州君带来了。”
萧厉在魏岐山跟前,倒是收敛了些身上凶气,如从前一般向着魏岐山抱拳道:“萧厉见过侯爷。”
魏岐山目光有些郁沉地盯了萧厉两息,没有即刻撕破脸,而是道:“平津大婚在即,裴颂命人送了一份贺礼前来,吾儿瞧瞧。”
话落做了个手势,身后一名亲兵手捧一副画卷上前。
随着那亲兵手上一松,那副三尺余长的画卷自他手中铺展而落,画中的人也跳入萧厉眼帘。
一片金玉牡丹中,那女子眉似远山,眸如清月,虽然身着白锦织金的霓裳贵气非凡,可周身又透着股高洁出尘的仙逸之气,不似凡尘中人。
只年岁尚浅的缘故,脸上还稍带了几分稚气和圆润。
魏岐山道:“这是三年前,洛都宫中有名的画师吴钩子为菡阳公主所作之画,相传当时还是世子的陈王便是看了这副画,从此茶饭不思,对菡阳公主相思成疾,终让南陈姜王后做主,允他向长廉王府提的亲。”
他盯着萧厉道:“我命人去你军中接的那姜彧侍妾,长着一张和这画上的菡阳公主无二的脸,吾儿作何解释?”
萧厉终只答出六字:“萧厉,无话可说。”
这话引得左右两侧魏府家将对他的不满愈甚,有人踢踏矮几弄出了声响,有人从鼻间溢出冷哼,显然都被挑衅到了,目光里的敌意浓烈到恍若实质。
更有人直接喝道:“侯爷,少君先前说得对,马家梁一役本就蹊跷,他怎就那般巧救了袁将军?必是梁营借故安排过来的细作!杀他以儆效尤得了!”
“早闻那梁营的菡阳公主心机叵测,做局放这么个人到我北境腹地来手掌重兵,若不是她梁营的奸计和此番裴贼的计谋一样败露,又有裴营同她梁营狗咬狗送来这副画卷,我们怕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堂下一众家将似乎很快统一了意见,齐声敲着几案大喝着:“杀!杀!杀!”
引萧厉入内的袁放见状,当即跪了下去,急道:“不能杀!不能杀!还请侯爷三思啊!您也知梁营曾因误会对萧州君有过杀身之仇,这才让萧州君脱离了梁营。马家梁一役若是梁、陈两营做局坑害我魏营,那陈营的窦建良又何故叛投裴颂,再帮着裴颂伤他梁营大将范远?一度险些逼得梁、陈两营土崩瓦解?萧州君来我魏营后,立下的诸桩功绩,军中上下也是有目共睹,今除了欺瞒菡阳一事,萧州君不曾对我魏营不利过,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的!”
他说罢又看向萧厉道:“恩公,你快些同侯爷解释一二啊!”
萧厉在听见袁放说魏岐山知道梁营曾毒杀过他时,眸底忽多了几分不甚明显的微嘲。
原来这天底下并没有无凭无故的信任。
魏岐山在幽州一役的庆功宴上不问他在梁营的过去,执意留他,后面又让他掌那三万义军,不是一见如故,而是背地里已将他的过去查得一清二楚,又碍于多方利益的考量,才做下的决定。
原本还压在他心间,让他对魏营的诸多举措一忍再忍的道义,在此刻突然变得轻飘飘了。
他以为的恩情和重义,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一切都是利益相搏的结果。
但为了名头好听些,于是又套上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言辞,压得另一方的头颅一低再低,还要对方感恩戴德。
萧厉在这一刻突然觉得疲惫且生厌,他语调微冷:“没什么好解释的,除却菡阳一事,萧某自认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过侯爷或魏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某今日既敢只身来此,也就做好了被侯爷清算的准备,还完侯爷的‘知遇之恩’,萧某也就没什么再欠侯爷的了。”
有魏府家将被他这番话激得拍案而起,大喝:“大胆!就凭你这猖獗之辞,你脖子上再长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还敢说不是你梁营的奸细!怎地你早不请辞晚不请辞,菡阳被俘后,你就要请辞了?难道不是怕事情败露?”
魏岐山抬手,那些情绪激动的魏将止住了话。
天气一日寒过一日,他身体情况瞧着似也愈下,但不管如何苍老伤病,这几十载里积攒下来的威势,却也不是空架子。
他眸光锐利到似能剥开人心,手拢在唇边一阵咳嗽后问:“本侯待你如亲子,你便是这般回馈本侯的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