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甲士被他那一身寒煞之气给吓着,忙道:“您昨日下令允了她离开,属下等……也不敢阻拦。”
张淮却似松了一口气般,对萧厉道:“公主比您清醒。州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萧厉冷峻的面上如覆霜雪,一语未发,转身大步朝回走-
禅房内早已人去屋空。
萧厉推开房门,看着那挂在床架外围只剩半面的床幔,和他出门前温瑜小憩的软榻,有些自讽地扯了下唇角。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在她那里,并没有。
她同他做的这一切,也都只为了“偿还”他向她索要的那份喜欢是么?
难怪……难怪醒来后就一副要同他划清界限的清冷模样。
他为了那点施舍下来的甜头,已经打算什么都不顾地跟她走了,但她从来没打算为他改变任何决定。
颈侧和前肩被她咬出的牙印还泛着细微的刺痛,戾气和怨怒在胸腔里乱蹿,激得喉头再次涌上腥甜,被萧厉生忍了回去。
他眸子有些发猩地望着那因风飘荡的床帐,撑在门边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都同他做了那样的事了,为什么连问一句他愿不愿回梁营都不肯?
因为至始至终都没想过同他这样纠缠后还会有什么是吗?
在军营时他说气话让她取悦自己,她也是如此。
她想做的,就只有同他两清么?
凭什么啊,温瑜!
他还奢望着这次随她回去后,她不会再一人决断他们这段感情的开始和结束。
而今看来,一切都是个笑话!
萧厉在这满室寒寂里,沉沉闭上了眼。
郑虎闻讯而来,见萧厉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太好受,出声道:“二哥,你要心里实在难过,就再去把嫂嫂追回来吧……”
“不去。”萧厉声线冷漠至极。
他缓缓掀开双目,抬手擦去唇边没能咽下去的一丝血色,黑眸沉戾:“走了便走了。”
他该长记性的。
很早之前就明白,不能寄望于她的心软和怜悯不是么?
想得到她,只有成为最强的那方枭主,方能让她屈服-
温瑜忍着身上的不适,和公孙三娘一路驾马急行,终在半山腰处和昭白等人碰上。
公孙三娘几番回首看山巅那林荫隐映间依稀还可瞧见的古刹,心中纳罕。
心说这娘子突然决定不等她的人马上山接就走也就罢了,怎地那宝贝她同宝贝眼珠子似的俏郎君,过了这般久,也不见追下来。
明明前不久两人瞧着还好好的。
温瑜自是不知她所想,昭白和铜雀都十分担忧她,远远瞧见她,便催马叫着“公主”急急迎了上来。
温瑜安抚她们一二后,调转马头看向公孙三娘:“这些日子劳烦女侠了,这是先前许诺女侠的酬劳。”
昭白催马上前,将一鼓鼓的钱袋交与了公孙三娘。
同是练家子,公孙三娘自是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一身黑白文武袖袍的姑娘极不简单,朝着对方点头致意后,昭白也回她浅一颔首。
公孙三娘接过钱袋掂了掂,依旧用从前对温瑜的称呼道:“娘子出手阔绰,只是娘子这桩生意,我都没做什么,拿娘子这般多钱财,委实受之有愧。”
她笑笑将那袋金豆子抛回给昭白:“钱我就不收了,只当同娘子交个朋友。”
温瑜道:“是瑜之幸,女侠若倦了江湖,愿入府为宾,瑜亦虚席以待。”
公孙三娘笑道:“多谢娘子抬举,但我是个粗野人,习惯了绿林里的自在,只等天下安定下来,置个宅子养几个戏班的俊俏小生逍遥度日了。”
温瑜对此似并不意外,说:“女侠是个洒脱人。”
公孙三娘意有所指道:“像娘子这等谋大事者自是不能洒脱,但到天下大定时,还是盼着娘子随性些过。”
言罢一拍马行远,背对温瑜摆手道:“走了!”
温瑜望着公孙三娘行远的背影,抬眸看了眼苍翠林荫间覆雪的山巅,白纱覆面,遮掩了她面上神情,再垂眸时,一切情绪都已了无痕迹。
昭白看出温瑜整个人疲乏异常,还当是她这些时日被困过得不好,心中对萧厉已有了些怨怼,只是未显,只道:“公主,外边风大,进马车吧。”
温瑜搀着她的手翻下马背时,因身上的酸痛和一路骑马的颠簸,落地时险些没能站稳,幸得昭白将她及时扶住了。
但她纵然戴了围脖,又以白纱遮面,可昭白在扶她时,瞥见她手背和指间都遍布的红痕和细小牙印,还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昭白身上的怒意几乎到了外显的地步,只是顾忌着周遭人多方才没做声。
搀扶温瑜上了马车,让铜雀押军注意着些周遭动向后,昭白钻进马车就寒着脸道:“他敢欺辱您?我杀了他!”
温瑜太累了,本是疲乏地闭目靠着马车坐榻上的软枕,闻声掀开了眸子,望着昭白温和而平静地道:“是我选定了他。”
昭白浅愣了下,这还是她头一次听温瑜如此明确地表明对谁的心意。
知道温瑜不是被强迫的后,她身上怒意散了些,却仍是气道:“您金尊玉贵,他怎可弄伤您?还让您骑马下山?”
将汤婆子递到温瑜手中让她暖手时,抿紧唇问出了又一个让她愤怒的问题:“他呢?还要继续留在魏营给魏岐山卖命?”
温瑜没有即刻回答。
昭白只觉脑子一炸,心疼温瑜之余,火气不禁又冒了上来:“我当日就该一剑劈了他,只会说些漂亮话的家伙!”
温瑜从她话中捕捉到了些什么,回想起萧厉颈上那道浅痕,问:“你见过他?”
昭白如实道:“奴寻不到您,去逼问过他您的下落。”
“他颈上的划痕,和你有关?”
昭白听出温瑜有维护萧厉之意,愈发愤怒,断定他必是用那张脸迷惑了自家公主,生硬道:“奴担心公主的安危,公主若因此怪奴,奴领罚。”
说罢屈膝半跪了下去。
温瑜似乎浅叹了声,伸手摸了摸昭白的发。
这个动作让原本垂首的昭白一愣,抬起头来见温瑜依旧目光温和而从容地望着自己,有那么一瞬,身上甚至有了几分已故王妃的影子,昭白眼中微有涩意,竭力绷紧了脸,再次仓促垂下了头去。
她和琦夜虽是死士,但王妃曾也把她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的。
温瑜没有生气,也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说:“我知这段时日你们都担心坏了,当日也是事出有因。但往后莫要这般敌视他了,他是我选中的人,阿昭你不信他,还不信我么?”
昭白咬了咬牙道:“可他如今……”
温瑜说:“是我们做错了事,让他去了魏营的,瓦窑堡一役他帮了我们,此番仍帮了我们,他也有他的部下、袍泽需面对,阿昭,我们不能再强求他什么。”
昭白攥紧了双拳,仍是有些心疼温瑜:“那您……”
温瑜平静道:“重整大局要紧,我同他的事,日后再论。”
话落,不待昭白再说什么,已问起政事:“让陈巍在南境全力反攻裴颂的消息,可递回梁营了?”
她昨日让公孙三娘帮忙送出去的信上,洋洋洒洒写了诸多她能想到的需要及时处理的要事,这便是其中一桩。
她倒也不怕公孙三娘会偷看,她同青云卫间传信有诸多密语和代称,看似寻常的一句话,不知她们密语代指的人,根本看不懂信上真正说的是什么。
在山庵遇到窦建良,虽险,却也让她窥见了扳回全局的转机。
窦建良是得到裴颂那头的密令,秘密潜伏于北境,显然裴颂针对魏营还有什么阴谋。
但以裴颂对窦建良的信任程度,肯定不会只让窦建良手上的陈军去完成此事。
他必还有旁的兵马也潜伏在北境。
那他裴营全力在南境同梁、陈两营开战的兵力定然不实,这正是她们全力反攻的绝佳时机。
昭白见温瑜当真无半分神伤的模样,方彻底放心下来,道:“已让一批白羽雀送信回去了。”
长廉王府从前为送信而驯养的白羽雀,比信鸽更为不起眼,送信不易叫人截获,速度比起信鸽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正的日飞八百里不在话下。
温瑜似思索了番什么,乌睫微垂,说:“再给此番前去接回姜彧尸首的梁营使臣传信,让他们回程时放出些风声,称姜彧没死,尸首是假的。”
昭白很快会意:“您要揪出南陈那边的细作?”
温瑜只道:“这次尽可能多留些活口,务必要审出幕后指使者是谁。”
昭白应声:“奴明白。”
南陈人马中有细作,而一旦姜彧没死的消息放出去,他们必然会前去确认带回去的姜彧尸首,好给他们背后的主子传信。
她们提前布防,届时就能来个瓮中捉鼈。
昭白看得出温瑜神色实在是倦怠,也不敢再过多叨扰温瑜,得了吩咐后便退出马车,让温瑜歇息。
车帘重新落下后,温瑜看着重新挂回自己腰间的荷包失了会儿神,方才靠着软枕阖上了眸子。
改变主意和公孙三娘驾马提前离开,是她突然不知要怎么同萧厉道别。
且听到他同他部下的对话后,她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守信放她走。
时局不等人,她已不能再被困下去了。
她同他之间纵然是需要再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也需是在她脱离他掌控之后。
只是他应该是没有后悔余地的。
在他声称要自己继续喜欢他时,她就给过他反悔的机会了。
是他执意要的。
不怪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