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于棋盘上又落下一枚黑子,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听闻女侠是镖师?”
公孙三娘笑道:“算是个来钱快的营生,接完娘子这一单,我倒是能清闲一段时日了。”
温瑜道:“看来女侠也想早些下山。”
公孙三娘伸了个懒腰道:“谁想被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啊,我可没娘子你这心性,这些天不仅刀锈了,骨头也快跟着生锈了。”
温瑜说:“既如此,女侠若在山间看到有白羽雀,可否帮我绑上个信儿,此事不会有旁人知晓,我也必有重谢。”
青云卫间联络用的不是普通信鸽,而是白羽雀。
公孙三娘笑着回绝道:“那可不成,娘子日后若是愿照拂生意,三娘乐意之致,但这单生意还没完,三娘还是得守道上的道义和规矩,否则以后我这张脸,在绿林也没地儿搁了。”
温瑜平和道:“是我冒昧。”
公孙三娘觑了她一会儿,突然道:“娘子想离开这儿还不简单,那俊俏郎君明显是倾慕娘子,娘子给他些好脸色,同他成一段露水姻缘,他可不就什么都听娘子的了?”
温瑜似皱了皱眉,清冷的面上恍若冷月笼辉,道:“我同他有些误会,昔时或许有些情谊,但如今他对我应是憎怨居多,何来倾慕?”
公孙三娘咋舌道:“那我倒是头一回见憎怨个人,每到深更半夜才赶路跑去看对方,连面都不见,只在房外站半宿又走的。”
大抵是看在那一袋碎金的份上,这二人容貌又实在是登对,公孙三娘忍不住继续道:“我对男人一向是没什么好话的,但瞧着那位郎君隔几晚又这么跑一趟,怪替他累的。他那样子与其说是拉不下脸来见娘子,倒不如说是不敢见娘子。这么个俊俏郎君,身板结实,也不像是个空架子,同他成一段风月事不亏,娘子又何必死心眼儿?”
温瑜指尖要落的下一子,在手中滞了些许,再落于棋盘上时,方道:“我成亲了,他也有大好前程,无须纠缠。”
公孙三娘有点替她可惜地问:“娘子同夫婿感情甚笃?”
温瑜未作回答。
公孙三娘便从她的沉默里知晓了答案,当即“嗐”了声道:“那不就得了,那位郎君瞧着虽有些凶,但挺敬着娘子的,娘子还怕同他成了事,日后叫他作胁不成?”
她颇有些怒其不争般道:“男人们在外边沾花惹草的风月事,咱们女人自然也做得,娘子瞧着也不是那拧巴人啊?”
温瑜说:“他终是要成亲的。”
公孙三娘以为她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儿,怕对不住对方将来要娶的姑娘,道:“等到他成亲那会儿,再同他断了呗。”
说罢大马金刀直接撑手坐到了另一侧的窗台上,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道:“也别觉着男人这东西有多长情,真到了那时候,指不定他也已为了旁的娘子要死要活了,哪还会继续纠缠?所以这男人呐,还是常换常新才好。”
她说到此处,有一下没一下拨起了细蔑窗上的穗子:“这么些年,我认识的男人里,也就跟在那俏郎君身边的那块木头人品还成。只是这样的男人也烦得紧,理起男女那点事,温吞得要死。有眼睛的都瞧得出他喜欢雍城醉红楼里那位花魁娘子,可他瞧着人家身边尽是些达官显贵的恩客想替她赎身,就不敢承认自己那份心思,还总说是为了位同乡姑娘才一直孑然一身的。他都这么说了,人家那花魁娘子纵然心里有他,也不肯再低这个头等他了不是?”
棋局的思路乱了,温瑜微拢了下眉心,将黑子放回了棋篓里,平淡道:“我的东西,须得一直是我的。”
公孙三娘险些一头栽进窗外的雪堆里。
好不容易攀着窗沿方才稳住身形,再看拢了袖开始收拾棋局、恍若神妃仙子般的人儿,她愣是没能再憋出一句话来。
该说什么呢?
这位看起来柔和清冷的娘子,她还当她是受三规五常所训,所以才不打算同那郎君纠缠。
哪料人家性子其实霸道得很。
对方那话明明说得那般平静,可饶是她,也莫名地从脊骨生出了股战栗感。
那已经不是情人间的吃味告诫,反而透着股上位者对自己所属物的圈定意味。
公孙三娘咳嗽了好几声方道:“那个……就当寻段时间的乐子呗?”
温瑜已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棋篓中,纤长五指轻拢上竹编的篓盖,抬起一双清凌眸子:“人各有志,我志,不在此。”
公孙三娘正有些纳罕,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外边一扭头便见一名披甲守卫疾步而来,进了月洞门便抱拳道:“山上有异,劳请女侠带那位夫人入地窖躲一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