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裴颂平静道:“她已有我骨血。”
公孙俦闻言,面色几经变换,终是沉痛道:“主君……怎就被那妖妇蛊惑至此?”
裴颂却道:“她没那蛊惑人的本事,是我想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他俊雅的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偏袒和维护,言辞之间,议论的仿佛是个什么物件。
公孙俦心中的忧虑稍滞,知道裴颂对秦涣那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都有些过分的执着。
只是江宜初乃前梁世子妃,身份实在是特殊,裴颂若只将人收在身边做个妾室也就罢了,但他膝下现还无子嗣,万一叫江宜初生下长子,实在是会让底下人人心浮动。
他劝道:“前梁余孽手段了得,经马家梁、瓦窑堡两役后,还能重聚起梁、陈两军在南境发动反攻;魏岐山虽负伤退居幕后,可当前的北魏,依旧如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主君正值艰难之际,更需稳着麾下诸将,几位将军之女都没传出喜讯,叫这江氏女诞下长嗣,臣恐底下诸将心有微词啊……”
裴颂冷一抬眸:“郑将军爱女也有孕在身,何来微词?”
公孙俦面色这才缓和了些,揖手道:“主君自有谋算,老臣便放心了,只是若只有那江氏女诞下男丁,主君还是先将孩子寄养于信得过的将领膝下,等旁的几位夫人都有嗣后,将来再寻个由头,以义子的身份将那孩子认回来即可。”
裴颂散漫一耷眼皮:“现在议论这些,为时尚早。”
公孙俦张了张嘴,似还想再劝,裴颂却已走向主位,于长案上铺开了舆图:“先生对北境这几仗有何看法?”
公孙俦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心知眼下多说无益,他们在北境的计划进展也确实不顺利,走至长案前道:“主君初时欲同关外蛮子连横时,老臣便劝过主君,只是主君意已决……”
裴颂似十分不满公孙俦再提此事,道:“先生所惧,不过是怕世人知我们勾结戎厥,送出了燕云十六州。但燕云十六州于他魏岐山手中失于异族,同我裴氏何干?”
公孙俦缓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地道:“燕云十六州,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原之地,更有不少百姓在境内耕作,就这么拱手让与异族……”
裴颂眉宇间一片肃冷:“丢失在他魏岐山手中的领土,叫我日后重夺回来,不比直接从魏岐山手上夺取整个北境,更得底下百姓拥护?”
公孙俦哑然,望了舆图许久方问道:“主君就这般笃定,蛮子夺下燕云十六州后,不会再继续南下?”
裴颂在主位上落座,清俊脸上噙着丝颠弄整个天下于股掌间的薄笑:“先生不觉着,关外的蛮子,就同我手底下养的这支虎狼之师一样么?”
“贫瘠和贪婪激出的凶狠,才是他们最大的摧城利器,一旦让他们满足了,斗志便散了。燕云十六州足以喂饱入关的蛮子,他们再想南下时,已在富贵乡里泡软了骨头,只剩满心贪婪,再无入关时一无所有的凶性,我麾下那些虎狼儿郎,谈何阻挡不下他们?”
他端起了案上一盏清茶,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的纹理问:“还是先生也觉着我如今两面受制,处境正危?”
公孙俦道:“吾主推翻那无道前梁,乃是天命所归,也必得上苍庇佑。”
裴颂笑了笑,轻飘飘道:“我曾替敖擎驯养过审犯人的恶犬。”
“要想让它们保持凶性,寻常时候就得一直让它们饿着,到了该咬人的时候,再放出去,即便是活人,也能被它们直接撕扯下一块皮肉来,生啖咽下。刑部大牢里的犯人,没人能扛过这道犬刑。”
公孙俦紧握拐杖,未发一言。
他轻指尖轻叩着茶杯杯沿,神色依旧轻松,只是嗓音已变得阴冷沉郁:“养虎狼兵也一样,必要的时候,得让他们‘饿一饿’,他们才能一直凶下去。失了凶性只想吃得满脑肥肠的‘狗’,死了也就死了,这世道如此,民间多的是‘饿犬’,先生还怕我虎狼军后继无人?”
公孙俦叹道:“这世间谋权者,争到最后,不过问心二字。魏岐山为能名正言顺争位,方推出个不知真假的前晋公主来。主君以被大梁冤屈的臣将之子的身份,本也可反得师出有名,为何要固执己见,行至今日这地步?”
他似痛心,又似不解:“他前梁腐朽,温氏无道,主君举旗而反,那是顺应天意,老臣向主君谏言过多次,盼着主君礼遇前梁旧臣,善待底下百姓,她温氏菡阳和魏岐山都争破了头想要的名头,主君怎就如此不放在眼中呢?”
裴颂讥诮笑笑:“这些惺惺作态之举,本司徒的确不屑。”
公孙俦满面愁容:“主君……”
裴颂一口喝完手中茶水,扣上茶杯后,却问了句:“先生可知我当初为何要替自己取裴字为姓,颂字为名?”
公孙俦的劝诫之言被打断,一时无话。
裴颂抬起一双锋利的眸子:“我要的不仅是他大梁、他温氏,还要这天下所有愚民,赔我秦家应得的一切颂誉!”
“秦彜那愚忠的武夫,守关十载换来了什么?帝王忌他,佞臣欺他,还有那些个自诩中流砥柱的清流纯臣,哪个不是作壁上观、独善其身?先生总说百姓无辜,可那些被秦彜在西关护了十载的愚民,在得知他以谋逆罪下狱,又从府上抄出大笔‘贪墨’钱财后,又有谁站出来质疑一句,替他说句公道话?他秦彜囚车所经之地,泼向他的只有满头满脸的泔水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