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已重新放了下来,炭火烘着不大的空间,驱散了寒意。
温瑜单手支额,沉默地看着桌上的药碗和蜜饯。
萧厉,不是仇视她么?-
几百里外的燕勒山,山上尚浓烟滚滚,但这场战事已经告终。
积着薄雪的河畔流水叮咚,萧厉只着黑色军裤,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洗净那一身血污后,淌着河水上岸,接过亲兵递来的披风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任亲兵们拿着金创药和纱布往他后背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上缠。
那一身强筋硬骨上,布着不知多少道痕迹明显的伤痂。
袁放和廖江在一旁看得牙酸,廖江摇头道:“还是年轻好啊,现在让我这把老骨头去这冬日的河水里滚上一遭,那可吃不消了。”
袁放丝毫不给老友情面,拆台道:“你年轻那会儿我也没见你严冬腊月的下过河。”
二人打趣几句,话锋一转,再次回到萧厉身上,廖江不无感慨地道:“咱们当真是老了,几次三番着了蛮子的道,这回也全倚仗萧小友,否则真叫蛮子攻过燕勒山,直取蔚州,侯爷若有什么闪失,你我二人都唯有以死谢罪了。”
袁放听得也是摇头,叹道:“蛮子越来越狡猾了,谁又能料到他们三处强攻都是假的,引着咱们在燕勒山绵亘几百里的山脊上兜了好几日的圈子,最后却是冲着蔚州去的。”
廖江释然地拍拍老友的肩,道:“罢了,长江后浪得推着前浪,这江河才能一直奔流下去不是?”
萧厉那头已缠好纱布,正在穿外袍,廖江走过去道:“萧小友此番又立下大功,侯爷在蔚州怕是已摆好庆功宴了,上回的庆功宴我老廖没能赶上,今夜得同萧小友喝个不醉不归!”
萧厉抄手拢好衣襟,扣上革带,含笑道:“却之不恭。”-
蔚州。
魏岐山翻看着手中最新的信报,于矮案后坐下时,拢手在唇边咳了两声,方笑道:“好小子。”
常随奉上热茶忧心道:“上回侯爷为了见诸将,用了虎狼药,此番可万不能再用了。”
同蛮子那一战受的伤,似乎伤了魏岐山根基,两月过去了,他身形一日比一日清减。
此刻他挪开手,唇上竟泛着几分淡青色。
魏岐山接过茶道:“我若以一副病容出现在众将面前,才是叫底下人惶恐。”
他案头摆着另一封信函。
魏岐山饮了两口热茶,觉着喉间好受了些,方瞥向那封信函道:“再过几日,梁营和南陈的使臣就该到我北境了,你觉着叫魏昂他们抓获的那女子,可有可能是菡阳公主?”
常随道:“裴颂那边虽一直对外宣称他们当日抓的女子乃菡阳公主,但坪州那边,据闻菡阳公主在崇圣寺结束法会后,还于城中车驾游行,给当地百姓分发粮食过冬。不知裴颂此举,是不是为了在南境战场上影响梁、陈两军的军心,但就目前来看,他的盘算貌似已落空了。”
魏岐山道:“但据闻当日菡阳公主现身坪州城中,并未露出全貌。”
常随知道魏岐山的隐忧,道:“既是为攻破裴颂的谣言,却遮面游行,确实有可疑之处。只是魏昂在信中所言也不无道理,一来,菡阳公主并无犯险北上理由;二来,那女子身怀六甲,被裴军所擒时还在不顾安危抢姜彧首级,瞧着应是对姜彧有情才对。那女子若是菡阳公主,怎可能如此以身犯险?”
魏岐山却摇了下头道:“长廉王那个女儿,了不得。能在奉阳城破,温氏一族被屠戮殆尽后,于裴颂的围杀中重组大局,又一步步将那贼子逼至如今这份上,没几分魄力,可做不到。周敬安自戕,是为了长廉王,李垚和尉迟跋之死,却是为她菡阳。万不能以常理去看此女娃,前朝昭烈帝为了麾下爱将,尚能说出舍弃亲子的话来,她是女流不假,却也是大梁后主,敢于乱军中抢夺麾下重将首级,又有何不可?”
常随听到此处,不禁道:“那要不派先前去坪州提亲议和的那几位大人,去军中见见那女子?”
魏岐山再次瞥向那封信函,有了几分愠色:“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逆子,已去萧厉那里露过马脚,我若再派人前去,只怕是真会叫他寒心了。”
常随不忍看魏岐山拖着病体如此烦忧,道:“上次庆功宴后,侯爷您已派人去查过萧厉此人的底细,他离开梁营,既是被诬作奸细,还险些命丧于毒箭之下,想来同梁营早已势不两立,那女子若是菡阳,他应断不会欺瞒才是。”
魏岐山沉思了片刻,捋须缓缓道:“此子心性的确极为要强,有了在梁营的前车之鉴,既用他,便断不可再疑他。”
他似已做了什么决定,道:“罢了,去准备庆功宴吧。”-
魏府这次的庆功宴,热闹程度比起之前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坐在主座上的不再是魏岐山,而是那位被寻回的前晋公主,如今的封号宛真。
萧厉再次立下首功,魏岐山麾下袁放、廖江两员大将同他又是一副再熟稔不过的模样,席上其他魏江便也同他热络起来,从开宴起,来找萧厉敬酒的人就没停过。
到后面还是袁放和廖江记挂着他身上有伤,替他挡了大半的酒去。
宴饮至一半,门口忽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今日府上有宴,爹爹竟不叫我!”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一身着绛红罗裙,头带珊瑚额饰的年轻女子步子轻快地走了进来。
女子容貌明丽,只眉宇间的神色略显骄纵,倒是能瞧出与魏平津有几分相似。
魏岐山哈哈大笑道:“敏敏快到爹爹这里来!”
他待女儿同儿子,颇似两个极端,等女儿在他右手边落座后,才笑着同在场诸将道:“让诸位见笑了,小女嘉敏,一直说仰慕诸位将军,上回府上开宴,她随她母亲回了羌州,这回可算是能让她见见世面了。”
他说罢又朝着坐在上方的前晋公主一拱手:“还望公主勿怪。”
王宛真略一颔首笑道:“侯爷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嘉敏县主又如此明艳俏丽,本宫瞧着喜欢还不及,又岂会怪罪。”
在座诸将也多是恭维,却也有不少人视线悄悄往萧厉身上扫。
上回魏岐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却被他婉拒,此番魏岐山再让女儿过来,用意难免就有些微妙。
萧厉自己倒是同个事外人般,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刚经历了一场鏖战有些疲乏,在矮几后支起一条腿搭着肘关,垂眸似在想旁的事。
魏岐山忽对女儿道:“敏敏,那位就是你义兄,可要去敬杯酒?”</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