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温瑜在北境的消息被走漏了风声,无论是裴颂还是魏岐山,必然都会倾尽全力搜捕,是以她和杨府众人同行,于她、于杨府众人,才都是最危险的。
商定了甩掉追兵的法子后,温瑜去见过杨夫人和一对表兄姊后,便同他们分道而行。
杨毕筠为不给温瑜添麻烦,也为了保母亲、妹妹和一众族人,更是提出他单独跟着一队义军去做诱饵。
温瑜自是不允,但杨毕筠主意已定,对着温瑜揖手道:“公主千里迢迢赶来搭救,杨家上下已是感激不尽,如今事有变故,万不能将公主也卷入险境。再者,筠此番涉险,更多的也是为了杨家。”
他们杨氏若一直没离开恒州还好,既私离恒州,便是在梁、魏两营做了选择,再被抓回去,可不会有从前的礼遇了,是当真会变成北魏威胁温瑜的筹码。
二人正僵持之际,一旁的车帘撩起,杨夫人红着眼对温瑜道:“公主,您就让他去吧,他是杨家长子,阖府有难,理应他站出去,缩头缩尾,乃是枉为大丈夫,更是愧对曾经读的那些圣贤书,谈何做族中子弟的表率?”
杨毕筠再次对着温瑜一揖,恳切道:“望公主成全。”
温瑜又如何不知,他做此决定,是希望舍他一人引走追兵,保她和杨家所有人安全回到南境,若真遭逢了不测,自己也能念着他今日之举,不计较杨远亭那些冒犯之言,凡事护他们杨家一分。
权势当真是个能让周遭一切都变得陌生的东西。
两年前他和宝琳表姐唤自己表妹的情形恍若还在昨日,如今阖府上下却也都只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公主了。
温瑜心中忽升起了无尽的涩然,她转过头去,吩咐昭白:“调六名青云卫与表哥。”
她唤的还是一声“表哥”。
杨毕筠望着她转身的背影,慢慢浸红了眼眶,再次一揖道:“多谢公主。”
温瑜没再回头-
分头行军后,队伍轻便了不少,行军速度也快了许多。
临近中午,温瑜下令让赶了一上午路的将士们在道旁暂歇。
昭白出去找水源取水却迟迟未归,温瑜正准备差人去查看一二时,却听得马车外传来了喧哗声。
她掀帘一看,便见昭白拖死狗一样拖着一名生死不知的陈军将士回到营地,扬鞭便朝同南陈将士们聚在一处的姜彧抽了过去:“叛徒!”
姜彧反应极快,身形及时后仰躲过了昭白那猎猎生风的一鞭,只是还不及站定,昭白第二鞭已又抡了过去,他再次侧身避开后,长剑尚不及拔出,以剑鞘抵住了昭白压过去的剑锋,俊秀的眉峰拧起,强压着怒气一脸莫名道:“你发什么疯?”
因为窦建良叛变一事,南陈将士们北上的这大半月里,私底下同梁军也多有摩擦,此刻两边人马都拿起了兵刃对峙,矛盾一触及分。
昭白冷冷吐出两字:“装蒜!”
手腕陡转,剑锋还欲再度劈下时,身后传来温瑜清沉的喝止:“住手!”
昭白眼见温瑜由铜雀搀扶着下了马车,这才收了剑,带着一众青云卫和梁卒将温瑜护在了身后。
她剑锋仍是向着姜彧一众人,寒声道:“他们陈军是叛徒,将公主您在北境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此言一出,温瑜和在场所有将士皆是一惊。
姜彧则变了脸,清逸的眉眼间全是怒意,喝道:“少血口喷人!”
昭白转眸看向他,拧开水壶,倒出里边的冷水尽数浇在了那名被她拖回来的陈军小卒脸上,随即又扔下了背上的箭囊。
那箭囊的样式,是陈军中的制式,看样子是从那名陈军小卒手上夺去的。
摔在地上时,里边的箭支和几枚布条也一并抖落了出来。
姜彧在看到那布条时,眉心不由狠狠一跳,蹲身捡起其中一条,展开便见上边用朱砂赫然写了“菡阳公主随军”几字。
昭白冷冷道:“我去找水源时,见你军中这名小卒行迹鬼祟,便暗中跟踪了一段,发现他折回前面路过的岔道口,用箭将这布条钉在了道旁的树上,再往前的路口,也都有此物做标记!”
那名小卒在这片刻功夫,已低吟着慢慢转醒。
昭白道:“他落到我手上时,还欲咬毒囊自尽,被我卸了下颌。”
姜彧看着那名小卒,眼神称得上沉痛和隐怒,随军的两千人马中,有一千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南陈精锐,全是曾经跟着他上战场出生入死的儿郎。
他直接一拳砸在了那名小卒下颌,生生给他脱臼的下颌骨砸回了原位,再一把拽起他领口喝问:“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那名小卒口鼻都在流血,却是地痞无赖般望着姜彧笑了起来:“统领您这话问得……不是统领您吩咐小的吗?”
温瑜闻此,眼尾微抬。
姜彧直接又一拳砸在了他面门上,直将门牙都给砸飞出去一颗。
他泄愤一般连砸数拳,将人砸得再无任何生气后,才转过身,带着身后的百十名南陈将士,单膝点地跪在了温瑜跟前,神情阴郁:“是末将办事不力,叫队伍里混进了杂虫,请公主责罚。”
从那名小卒说出是他指使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着了道了。
温瑜问:“姜统领当真毫不知情?”
姜彧自嘲一笑:“末将此行的任务是护卫公主周全,公主若遇险,末将必先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末将为何要自寻死路?”
温瑜道:“可姜统领的人马里出现了叛徒,本宫无法确定这样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远处有斥侯驾马急奔而来,快至跟前时滚下马背,神色堪称惊惶地道:“报——今早出城的那支魏军正全速往这边追来,距此已不过十五里地!往东二十里地还有一支裴军也在往这边靠拢!”
在场所有人神情都难看了起来。
山野间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动温瑜鬓发和坠着细碎金叶的步摇,她手脚一片冰凉,长睫垂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姜彧所带的南陈精锐里有细作,他自己在今日前甚至从未察觉过,那问题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能越过太后和姜家,将钉子埋到姜彧身边,且不知是只有那一个,还是有藏得更深的,这幕后黑手,在南陈只怕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但她和姜彧无论是落到裴军手上还是魏军手中,对南陈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对方仍是这般做了,只能说明让南陈失势,他能获得的利益才更多。
电光火石间,温瑜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先前劝南陈资政大夫齐思邈拥护自己的那番话。
一直都对南陈虎视眈眈的,可不就是西陵?
南陈朝堂上,已有了同西陵暗中勾结的臣子么?
北上的这一路都隐忍未动,是因先前她们行军都避开了裴军驻军地,魏岐山又还未放出要做回晋臣的话来?
此番转道恒州来接杨府众人,才叫他们找到了机会?
“公主先行,末将带着陈军将士们在此断后!”
温瑜的沉思,叫姜彧这一声打断。
她抬眸朝对方看去,姜彧眼中滚着戾郁和隐愤同她对视,显然是她想到的那些,他也意识到了。
既不能确保他的人马里再无细作,那就将梁、陈两边的将士们彻底分开。
他率陈军断后,梁军将士和青云卫护卫温瑜继续南行。
昭白从一开始就选择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闹大,打的约莫也是这主意。
温瑜和姜彧对视两息后道:“本宫在前路等姜统领。”
事态紧急,半分再耽搁不得,她折身回马车上,昭白当即下令全速行军。
铜雀则一边脱自己身上的薄袄一边道:“公主,您同奴婢换身衣物。”
温瑜却道:“我必须不在此行队伍中。”
铜雀和昭白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温瑜话中的意思。
她随大军北上的消息,纵是有细作透露了出去,他们梁、陈两方也必须咬死了没有这回事,否则她要真有什么意外,不仅对梁、陈两营的士气打击巨大,还会影响到南境的战况。
所以即便是为了温瑜的安全考量,也不能有人扮做她去引走敌军,不然就是被裴、魏两方拿到把柄。
温瑜继续道:“传信回梁营,让他们对外宣称本宫一直在崇圣寺,为老师和尉迟将军的丧礼办法会,不曾出过坪州。”
“至于南陈细作递出去的消息,则称是为了救走杨府众人,故意放出去引走追兵的假消息。”
现在有了她这个明面上的靶子,杨毕筠和杨府众人应是能安全抵达南境的了。
昭白和铜雀都短暂地一愣,震惊于她在这等要命的情形下,还能如此清晰里思索出对大局最有利的应对之法。
反应过来后,昭白很快起身往外走:“我去替公主寻身甲衣。”
“菡阳”既不能出现在队伍中,那温瑜扮做普通军士,才是最安全的-
过了正午的太阳晃眼了些,晒得林间树梢昨夜积了一宿的薄雪渐渐融化,细长的松针往下滴着雪水。
一片泥泞的黄泥官道上,衣衫褴褛的杂军们护着两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风吹过两侧林间,树梢上都压着薄雪,连沙沙声都不曾发出,整片天地安静得诡异。
松针上又一滴融化的雪水从针尖滴落时,林子深处飞出数柄鹰爪钩,冷铁撞碎了那滴水珠,锵声扎进厚木车壁中。
瞬间八枚鹰爪钩的铁索绷紧,直将官道上两辆马车的左右两壁掀飞。
车中传来女子的惊叫声,随行的杂军们则是呼喝着“有敌袭”。
数道蝙蝠一样的黑影从松林间飞出,直奔乘坐了人的那辆马车而去,黑衣人伸手去抓和两名婢子蹲抱在一起、似官家小姐打扮的那名女子时,岂料边上两名瑟瑟发抖的婢子突然发难,站起的瞬间手中匕首已划了过来。
边上一名黑衣人遭了难,为首的黑衣人反应极快地躲了过去,又反手折断了那婢子手臂,再去抓那名官家小姐打扮的婢子时,对方抬眸的瞬间他便及时横臂一挡,总算是用臂上一道血痕抵了割喉之灾。
铜雀一把撤掉套在外面的那身影响她行动的罗裙,故意以杨府死士的口吻道:“还想抓我们夫人小姐,中计了吧!”
黑衣人们环视四周,却再没看到任何一名看着像贵胄的女眷,眉头紧皱,当即撤走。
为首的黑衣人在踩着杂军的人头往外去时,无意中一瞥,却发现下方混战中有名杂军身手异乎寻常的矫健,和另几名杂军将其中一名杂军保护得滴水不漏。
他意识到了什么,冷冷一笑,吹了声哨,带着本要撤走的黑衣人们,当即转道攻向了那几名杂军。
昭白在和为首的黑衣人刀锋撞在一起时,仅凭那双眼睛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她握剑的手轻微地发抖,眼中的恨意浓到几乎要溢出来,从齿间磨出那个名字:“裴、十、五!”
温瑜听到这个名字,萧厉险些被围攻死在那个雨夜的记忆被唤醒,攥剑的手已足够紧,却还是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那一瞬刻在骨子里的某些记忆没法形容,愤怒、惊惧,还有曾经经历过的最深的绝望。
裴颂竟派了裴十五来捉拿她!
不对!
裴颂不可能这么快得到关于她在北境的消息。
此人此时出现在了这里,只能说明今晨去杨府的那队匪寇,就是他们!
裴十五有意激怒昭白,视线掠过她手中那柄剑,轻飘飘道:“这把剑……我记得,但我好像已在奉阳斩过你首级一次了?”
死在奉阳的,是昭白的孪生妹妹璨夜。
不等昭白发怒,他视线已越过昭白,轻蔑又恶劣地道:“不过你既在此地,那菡阳公主在北境的消息想来也不假了。”
视线和温瑜对上之际,他唇角弯起:“菡阳公主,我们又见面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