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李洵忙道:“万万不可!”
他满面忧色:“纵然马家梁的惨案是窦建良那狗贼所致,我梁营也深受其害,可他魏氏迄今未给我梁营任何回信,分明是对我梁营有怨,能不能重交于好尚难说,公主此时亲去北境,太冒险了些!”
其他谋臣也道:“李大人所言在理,此去北境路途遥远,裴颂现于南北两境又屯兵数万,若叫其得了风声,公主就是身陷万千陷境啊!”
温瑜却是主意已定,道:“诸位大人也说了,魏岐山至今未回信,乃是对我梁营有怨,他如今腹背受敌,正值艰难之际,若要同其冰释前嫌继续建交,此乃最佳时机。”
两只飞蛾扑扇着双翅绕飞在烛台边上,她沉静的眸中映着那憧憧烛火:“自锦州落败以来,底下将士们心中也都堵着一口气,急需一场胜仗,将那口恶气舒出去,天下百姓也需要一场胜仗,来重拾对大梁的信心。”
此言一出,在座的臣子们一时都无话。
在南陈的消息传回梁地前,整个梁营上下都是紧绷的,只是有陈巍、李洵等上边的臣子强硬镇着,又有周随走访南境各大书院,在一片骂声中为梁营争得一两声正义之言,才没出大乱子。
现在南陈奉温瑜为尊,发兵往梁地要缉拿窦建良那叛国之贼,梁营上下无一不是从初时的压抑转为了亢奋。
但无论是郁愤还是亢奋,都需用一场胜仗宣泄出去,否则久压之下,浮躁的军心必会反噬到梁营。
温瑜见臣子们都沉默了下来,继续道:“南陈新拨的两万大军已至坪州,同前线梁军汇合后,就可从南境全线反攻裴颂,届时本宫会再派人手前往奉阳营救嫂嫂和被关押的大臣们,如此便可扰乱裴颂视线。”
臣子们见温瑜早已将一切部署周密,一时两两相望,颇有些不知再如何劝阻。
只李洵仍是担心温瑜安危,焦忧道:“魏岐山那边若是发难……”
温瑜道:“马上入冬,关外蛮子对燕云十六州的侵扰非是一时,会一直持续到明年春至。裴颂能在月余前就从北境战场抽调出三万兵马运粮南下,做局引范元帅他们上套,必是一早就知晓蛮子的行军动向,若说他同关外蛮族没有勾结,魏岐山怕是第一个不信。现唯有梁、陈两军在南境拖住裴颂主力,他北魏才可撑过即将到来的寒冬。便是为了大局考虑,魏岐山也不会在此时选择同我大梁为敌。”
她长睫微垂,沉默了一息,才继续道:“那两万魏军将士被坑杀于马家梁,本宫心中亦有愧,无论如何,都当亲赴北境去赔这个罪的。”
是因她在中间做了那根纽带,才让陈、魏两方结为了盟友。
然他魏氏将后背交付,换来的却是南境两万将士的惨死。
魏岐山对她梁营如何不怨?
北上事宜,在这场夜谈后,基本上是敲定了。
为隐蔽行踪,温瑜此行不能带太多兵马,且还需乔装一番,至于乔装成什么,李洵和谋臣们商议来商议去,无论怎样都觉着不妥,一时没定下个结果。
乔装成商队路上十之八.九会被山匪所劫,平添事端,毕竟商队所能带的人马有限,在沿途匪类眼中是只肥羊。
乔装成难民和商户同行,虽是能多派些人马了,但商户的车马依旧有被沿途匪类所劫的风险,且商户有着车马,还一直和难民同行,也足以惹人生疑。再者,乔装成难民们的将士们,兵器也不好携带。
谋臣们正焦头烂额之际,李洵忽地灵光一现,一拍脑袋道:“可扮做去他魏营投诚的义军,如此一来,既可多派些人马护公主周全,也无需在将士们所带兵器上做遮掩,还能震慑沿途宵小,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当即赢得了一片赞同声。
“此计甚妙!瓦窑堡一战后,据闻就有一支通城义军在裴颂和窦建良追缴下,一路北上奔去了魏岐山麾下,后我大梁叫那裴贼散布谣言抹黑,北境幽州又在蛮子强攻下告急,南境不少义匪义军也都陆陆续续赶往北境支援,公主此行扮做义军,必不会引得裴颂生疑!”
温瑜却是从那话中抓到了些蛛丝马迹:“裴颂攻打瓦窑堡时,窦建良也带着叛军同往,瓦窑堡距通城两百里地,通城义军北上时,裴颂和窦建良手上的叛军,应在往南继续行军,怎会往回追两百里地,去堵那支义军?”
有幕僚回道:“当时那支义军就在瓦窑堡附近。”
温瑜骤然抬眸:“那支通城义军是专程去瓦窑堡协助我梁军的?”
底下谋臣们彼此相视一眼,似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为难:“这……当日惨烈一役,瓦窑堡梁军全军覆没,令公和尉迟老将军最后命人送回的信报中,也并未提及有援军一事,那支通城义军究竟是何缘由出现在瓦窑堡附近,又是如何在裴颂和窦建良的围剿下逃去北境的,便也不得而知。”
温瑜一听这话,便知是当时战局混乱,梁营又接连打了两场败仗,再有强敌压境,军中上下人心惶惶,未能顾上绕过裴军的布防去打探消息。
梁营的兵马,除却陈巍手上的坪州军是守关多年的正规军,有应对大战的作战经验,其余兵卒都是这大半年里新征入伍的流民,面对一时败局,军心极易溃散。
换在往日,斥侯打探消息不利,她当诘问一二,但在当时主帅重伤、两大肱骨老臣身亡的情形下,梁营上下都惶惶不可终日,的确已不能苛责太多,温瑜终只提点道:“接下来反攻裴贼,各方兵马动向的打探上不可含糊。”
底下谋臣们自知此话是隐晦的敲打,忙连连应是。
温瑜又问了些关乎三州一郡秋收田税、现下的流民安置、各大匠器营的服役情况、以及应征入伍后锐减丁税的事宜,直问得答话的臣子们在底下抬袖擦了好几回鬓边的冷汗,子时的梆子声敲响,才放了一众人回去。
臣子们如蒙大赦,一刻不敢多留地告退,只李洵面带踌躇,迟迟未起身。
温瑜注意到了,宽慰道:“这些时日,李大人也受累了,时辰已不早了,大人早些回去歇息。”
李洵似做了一阵挣扎,才在温瑜挽着披帛起身欲离去时道:“通城那支义军,臣料想应是萧将军的人马。”
温瑜顿住脚步,回首看向他,一语不发,清丽的眉眼在颤动的烛影下有种说不出的威仪。
李洵自知自己所言有欠妥当,但已起了头,后面的话也就好出口多了,他折身揖手道:“周贤侄从雍州逃出后,臣便一直有遣派人手去寻萧将军,只是一直无果。后来通城义军突起,同境内几支匪兵打得有来有回,臣心中有了疑窦,奈何还未探明心中猜测,军中就生了变故。瓦窑堡一战后,得知那支通城义军那期间正好出现在附近,是以臣料想应是萧将军带人前来相助!”
李洵说罢目光哀切地抬起头来,却看不清那一刻温瑜半侧着首,映着烛火昏光的面上是何神情,只听见她说:“既未探明,此事便还有待商榷,先莫要声张。”
李洵望着温瑜出门的背影,张嘴还欲再说什么,猛然间想到萧厉已去了魏岐山麾下,到了喉咙的后半截话,便不自觉地咽了回去。
是了,纵然当日真是萧厉来援,那也是他大义,被他们冤做叛徒、以毒箭伤之险些丧命后,仍愿在梁营多艰时施以援手。
但对方如今已有了去处,往后愿不愿回梁营也还难说,他们此时对外同萧厉表现得亲厚,便是让他在魏营难做。
李洵先前只想着尽快找到萧厉,劝他回梁营,一时未能想到这层面来,他再看向温瑜离开的方向时,眼中不由生出无限唏嘘。
公主……正是顾虑到了这些吧?-
昭白随着温瑜一道往回走,她先前同温瑜一道在议政厅内,李洵最后那些话,她自然也是听见了的。
这一路温瑜都异常沉默,瞧着似没受半分影响,昭白却清楚地记得,萧厉离开坪州和自己带回他死讯的那两日,温瑜都彻夜未眠。
从前她对萧厉成见颇深,是因得知温瑜南下时,遇险后只有他一人随行护卫,在坪州那些时日,对方不经意时看向温瑜的眼神,又实在称不上清白。
身为下属竟敢觊觎王女,她自是怒不可遏,逮着机会就敲打。
今日听李洵说完这些,再忆起萧厉离开坪州和自己带着青云卫去锦州截人时的情形,昭白心中不由也变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