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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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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低下头,将脸埋在床边,无声抽噎。

我不知道阿冰这十二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他最后给我的那封信写得那样平静而欢愉,我想不出他平时每一天严肃的样子。他的信在笑,可他从来不笑。他是鬼佬手下的爱将。我知道鬼佬手下人都有点怕他。我在街边远远地看过他一次,他穿修身的黑色西装,查看手里的文件,对几个听命令的人耳语了几句,他们就沿街散开,像牧人散开的猎犬,都遵他部署。

阿冰让人看不透。有时候他随意得像是什么主张都没有,但有时候又坚决执拗得像是一切都在肚子里写过好多遍。他从前给我打水洗脸的时候,给我煮药的时候,宽慰我受的委屈的时候,他常说人最重要的是淡然心宽,要原谅这个世界,才能调养好自己的身心。可是轮到他自己却没有遵守。阿冰,你为什么不这样做?你为什么不肯心宽?

我攥着阿冰骨节分明的手,像十二年前一样不愿意放开。冰冷渐渐传递到我的手指,十二年时光从我们的指间从容滑过,就像沙滑过石缝,滑过生与死的河床。

阿冰的路走得很难。我知道鬼佬很喜欢阿冰,但他还是很难。阿冰眼睛敏锐有分寸,做事可靠,学东西又快。他是鬼佬身边永远安静的好孩子。鬼佬送他去读书,他替鬼佬打点生意。鬼佬的白粉要有正常贸易做掩护,正常贸易要有读过书的人打理。鬼佬不知道这个孤儿院长大的小孩有这样的潜力,阿冰给了他惊喜。鬼佬给他很多钱,给他机会和女人,给他房子和车。

阿冰从孤儿跃升为年轻的富翁,这样的路不是谁都有机会走。鬼佬眼中的阿冰始终和他第一次见到时的感觉一样:苍白、瘦削、伶俐、听话。他学会了穿华丽的礼服,戴戒指和金链子,在派对上让年轻女孩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曾来我家看过我一次,只那么一次。我们坐在屋顶上聊了很久,他说,你知道吗,人有时候奇怪地简单,简单得自己都不会信。人那么看重外表,因为外表就是他能知道的一切。重要的不是表也不是里,是连贯,是一致,是一如既往,人就是这么样相信一张表皮。他那天和小的时候一样,温和平静,讲话时像看得到另一个世界。临走时他按习惯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不知道那是一切将尽,他最后一次吻我的额头。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滴在他的手上,我低下头吻他的手指。我不知道阿冰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度过这许多年的许多时日。这漫长而紧张、令人厌恶的许多时日。在他小的时候,他可曾想到他的医术将是此生最后的天堂与地狱?他奇特的病症,他的虚弱却刚强的小小身躯,他内心的希望和最后的庇护。他可曾想到这一切?如果他想到,那该是怎样宿命的悲伤。当阿冰终于有机会开始给鬼佬调补养和保健品,他应该知道,一切已来临。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无法想象。他和鬼佬同饮食,以消除忌惮。鬼佬从来不曾充分信任任何人,饮食要和烹调者分享,不让任何人带枪接近,身边永远侍立着强壮的保镖,他用一切怀疑避免去死,可终究要去死。阿冰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切,当他一口一口吃下自己调制的汤羹,并看见鬼佬也一口一口吃下的时候。那该是怎样的几年。

以鬼佬的智商,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死。阿冰是这世界上最坚强的战士。阿冰学医,他学自己。一个人的毛细血管为什么会脆弱,容易破裂,容易淤血,怎样的药草会坚固毛细血管,怎样的药会弱化,他比谁都清楚。他几乎能看到那些细小的分子武器进入餐桌对面庞大的身躯,侵蚀那脂肪下密密麻麻的血的网络,腐蚀血管的厚度。他看得到那些微小的毛细尖端一天一天变得不堪一击。不堪最后的一击。

然后就很简单。需要的只是一次强烈的激动,血液上涌,全身破裂,没有中毒症状。一个放荡的女人就够了。

阿冰在最后的信里告诉我一切,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死。他写下自己预见得到的死亡,写下复仇,写下十二年的爱与恨。阿冰。阿冰,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黄警官或这世界上的任何人。这是你拿命换来的胜利,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晴晴,阿洋说的所有事件我都还记得。仍然历历在目。你还记得吗?夜里偷考卷让老师逮了个正着,去肉店偷肉吃的那次,在菜刀下落荒而逃,不知有多狼狈。肉店老板第二天还不依不饶地找到学校,小事一桩闹得满城风雨。我们六七个弟兄那一回结伴挨罚。咱们的学校在楼群里,出门就是市场,后墙有一个豁口,我们总翻入翻出,在校内惹了祸往外跑,校外惹了祸往里跑。那种事我和阿洋是全勤。他总惹最大的麻烦,我很少冲在最前面。他身上有那么多伤。这也难免,既然走这条道,早晚得适应。他擦血的样子总让我觉得疼,但他倒笑起来。相比而言,我的伤就少多了……”

阿冰,你为什么要写这些呢?你以为我会不记得吗?你明知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为什么还要在最后一封绝笔的书信里花整整三页写这些呢?你明明比阿洋多活了十二年,为什么临死的时候却好像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你以为我不明白你吗?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找机会用子弹解决问题,你不能让人知道这是复仇,不能让人发现它和我们孤儿院有关。你这是保护我,保护所有还没有死去的我们。

我埋头在床边,任由眼泪抽空了身体,进入另一个无声的世界。直到最后才站起身,吻了阿冰的嘴唇,看他最后一眼。这是他欠我的,第一个与最后一个吻。

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我一个人坐公车回家,心里恍惚不像真的。

在车上,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冰为什么要死?即使只有鬼佬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干的,即使有人怀疑,也查不出。而他虽然这些年也吃了那些药,但只要永远能够避免强烈的情绪,至少能生活很久,而他又知道怎样调理以恢复。

唯一的可能,就是阿冰自己求取了死亡。

那么,为什么?

我重新回顾记忆中的每个片段,黄沙中,阿冰信纸上的片段。砸得一片狼藉的饭馆。阿洋带人偷袭鬼佬,替街老大报仇。这是一次出人意料但不自量力的出击。几个人械斗,混战。阿雷第一个死去。阿冰跟他们一起,潜在窗帘后,却没发现身后逼近的鬼佬。阿洋突然杀到,转移开注意,子弹穿胸,血溅当场。阿冰混乱中脱离,没让鬼佬见到。他回到孤儿院,洗掉冰冷的手上的尘埃,换了长袖衣服,遮住打斗中的淤青,装作干净、胆怯、苍白、聪慧,像从来没有出门参与斗争。他洗脸的时候我在一旁,他洗了那么久,从脸上头上流下不间断的水,晶莹剔透,像要洗掉所有昨天。当鬼佬最终来视察我们留在孤儿院的孩子,阿冰抱着盼盼坐在角落里,仿佛胆怯地退缩。鬼佬看中了他,看不见衣袖下的青。那夜风沙大作,我们最终没能去给阿洋收尸。

阿冰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切。如果不是这样,他最后凝在脸上的表情不会那样痛苦。

我忽然回忆起阿洋信里的最后一段,似乎明白了什么。

“……偷肉阿洋的伤比我轻,逃学也是。他基本没事,只是小臂被空中弹开的一小块碎片划破了皮,流了几滴血。我淤青,却疼了一个月。从小到大这么狼狈地跑了无数次,月光下、路灯下、昏暗的窄巷里。我们跑了这么些年,一直是这么跌跌撞撞。他在前面,我在后面,他流血,我淤青。李伯劝我别和他们几个一样,我始终没听李伯的。我知道为什么。阿洋是那种会真醉的人,不是借酒浇愁,而是真醉,他醉的时候想都不想就用自己的命砸人。他算不明白,也不在乎。

鬼佬不会知道这些。我平时从来不让自己去回忆,回忆了就一定会在面上露出来。我到最后只想对他说一句话:你以为只有淤青,就不疼吗?”

我想象着阿冰最后的样子:他站在鬼佬面前,看着鬼佬体内涌出的血和消逝的生命,几乎是纵容自己,让自己压抑多年的记忆一并喷薄而出,让自己愤怒,让渴望许久的激动涌上心头,涌上头颅,涌入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和每一个角落,将自己粉碎。他终于与一切和解了。我坐在公车最后一排,靠着窗户,悄无声息地哭了。

写于二〇一〇年六月十六日</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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