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下楼的时候,洛盈停在栏杆边叫住路迪,「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路迪转过身,微微仰头看着她。
「我看到的那些影像。」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哥,发生什么了吗?你的态度为什么不一样了?两个月以前你还反对革命。」
「有吗?」
「有啊。当时我问你为什么爷爷禁止示威革命,你说那太危险,就该禁止。」
「哦。」路迪没有什么表情,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也许说过吧。但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洛盈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变了。」
路迪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们默默地下了楼,纤妮娅他们已经到了门口,点头向他们挥手。路迪和他们似乎又约了什么,但洛盈没有什么心情听。纷繁的画面在脑中盘旋,仿佛替代了现实周遭。
第二天,洛盈来到北区第一飞行中心。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飞行中心建筑宏伟,人影稀少,辽阔的大厅由四十根银灰色的立柱环绕一周撑起,地面交错着静止的滑道。大厅四周有仪器设备自动运转,安静而井然有序。
洛盈远远看见安卡,他正一个人忙碌,没有看到她。这一天是他值班的日子,洛盈在公布的排班表上查到,没有和他预先打招呼,就自己来了。安卡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修理什么东西,俯身的后背显得宽阔平坦。洛盈轻轻地走过大厅,敞阔的存储空间躺着两架崭新的飞机,银白色,流线造型细长,外表光滑闪亮,看起来像两条线条完美的搁浅的海豚。高昂的钢架搭在大厅四周,机械臂严谨地收着,带着不怒自威的庄严。大厅里除了安卡一个人都没有,墙壁上一闪一闪的监控小灯像是带有意识的陪伴者。
安卡在侧墙边的架子旁,单膝跪在地上,双肘撑开,双手正在装配什么东西。在他面前,一个拆开的白色部件分两半躺着,如同两块打开的蛋壳,一半几乎空着,另一半布满密密麻麻的电子插件。
「安卡。」洛盈轻轻叫他。
安卡回过头,有点惊讶,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珠,将鼻尖蹭脏了。
「你还在修飞机吗?」
「嗯。导航仪。」安卡摊开手指指地下。「快完事了。」
「之后就可以飞了?」
「但愿可以。」安卡叹了口气。
洛盈看着他倦意丛生但专注的面孔,不知该怎么安慰或鼓励。
「你都是这么手动修的吗?」
「那当然不行了,」安卡摇摇头,「集成密封的小部件打不开,都是去维修站申请的操作时间,用机械手臂干的。」
「好厉害!」
「要不然能怎么办呢?」安卡无奈地笑笑。
「费茨上尉还是不肯给你好飞机吗?」
「肯。但要让我当众检讨。」
「这样啊……」洛盈于是不再问了。
安卡看看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又蹲下,手里开始忙碌。洛盈坐到旁边一只小工具箱上,静静地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安卡边修边问。
「有……两件事。」洛盈说,「一件是想问问你,在飞行系统里,胡安伯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安卡抬起头,双手停下。「怎么问这个?」
洛盈将她看到的画面大致说了,然后又补充道:「不知道为什么,胡安伯伯给我的印象总是每次都不同,有时候那么好脾气,有时候又那么厉害。我不知道那一次发生了什么,所以想来问问你。」
「这个我也没有听说过。」
「胡安伯伯在系统里是什么样子呢?」
「他……」安卡想了想,「是个有思想的人。不过似乎是个反道德主义的人。」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说不好,只是一种印象。」安卡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讲话不多,我们平时也不太能见到他。」
洛盈点点头,又问:「飞行系统平时可以调兵是吗?」
「是,可以。」
「为什么呢?按理说,飞行系统不是只能决定运输和巡航吗?」
「按理说是的。可是飞行系统的设置从始至终都是军事化的,随时可以调动。」安卡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们从山谷飞出时看到的基地吗?」
洛盈仔细回忆了一下:「你是说最后我们飞在空中看到的那个?离安其拉峭壁不远的那个?」
「对。」安卡点点头,「我回来以后才知道,那里是一个秘密军事研究中心。」
「军事?」
「是。下属于飞行系统。」安卡说,「据说当初是胡安总长亲自设立的。」
「是吗?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洛盈很诧异,「难道爷爷也同意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洛盈沉默了一会儿,近来进入心里的信息越来越多了,都是从前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它们,只觉得她的世界远比她能看清的复杂。安卡也若有所思,手中的事情暂时停下了,眼睛微微眯着,无焦点地看着地面,胳膊搭在蹲着的那条腿上,像是在琢磨什么问题。
「这周日,你来吗?」洛盈轻轻地问。
「周日?」安卡看看她,「周日做什么?」
「就是我们的游行集会啊。」
「干吗的游行集会?」
「纤妮娅发起的,号召房屋和身份流动起来的游行。群发的邮件不是一直在讨论吗?你没收到吗?」
「哦,」安卡有点无所谓地说,「收到了。但没怎么注意。」
「那你去吗?」
「我不知道,看情况吧。」
安卡显得很淡漠,有点心不在焉,修长的手指又开始忙碌。洛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离自己远了。她今天来找他,其实是想说说心里不安而纷乱的感觉,寻求一些温暖慰藉,而不仅仅是谈论一些他们本身并不能很好理解的大事情。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安卡就坐在她对面,但她没办法让自己的惶惑传递出来。她回想山洞里那个寒冷却温暖的夜晚,觉得似乎已经很遥远了。他们回来之后一个月隔离,之后又都在忙,匆匆见了也没几句话。洛盈忽然觉得两个人之间似乎也没什么特殊,曾经若有若无的温情更像是临时的一阵情绪起伏。她想起纤妮娅的话,想起纤妮娅对一切长久感情的悲观态度。
「你关心我做的事情吗?」她一阵冲动,突兀地问。
安卡抬起头,有点迷惑:「什么事?周日的事吗?」
「不是。我不关心周日的事。」
「那是什么事?」
「不是任何一件具体的事,而是问你关心不关心。对我。」
安卡看着她,眼神似乎悲伤了一下,又忽然变得遥远:「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洛盈哽住了,安卡的淡然让她刺痛起来。她有点伤心地说:「我想让你说什么呢?我能让你说什么呢?」
安卡没有回答。
洛盈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相信永远的感情吗?」
「不信。」安卡说,「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洛盈什么都没有再说。她站起身来说要回去了。安卡点点头,让她小心,说自己还得值班,不能送她了。她其实希望他说些什么或者留她再坐一会儿,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于是她默默地离开了,径直走出大厅,一路没有回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