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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米拉也很重情义。我看他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快乐的一个。」

「嗯。」安卡微微笑了,「他快乐得只能用没心没肺来形容。」

「纤妮娅就不一样,她一直不快乐。」

「我不了解她。不过我觉得索林说得对,她有点儿偏激。」

洛盈侧过头问:「你看出索林和纤妮娅有些暧昧吗?」

「有一点儿。」安卡笑笑。

「不过看上去索林并不赞成纤妮娅的主张。」

「大概只有龙格是完全赞同吧。」

「龙格也很极端,最近一直在说人都是功利的。我觉得我不太同意。」

「龙格实验室有一个非常压迫人的老头,似乎人品不太好,仗着自己掌握一个项目,龙格刚回来没几天就被打压过好几回。可他们实验室其他人都对这老头很巴结。」

「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

「嗯,好像龙格以后不打算在那里工作下去了。」

洛盈叹了口气:「说不清为什么,我们好像很多人都有些难以融入回去似的。」

「是。」安卡有几分自嘲似的笑了笑,「都有些……自视过高。」

「你赞同他们说的革命吗?」

「不太赞同。」

「为什么?」

「没用。」

「你是像米拉一样,对革命不信任?」

「还不太一样。」安卡想了想,「我不是说革命本身。我是觉得什么都没用。」

「这是什么意思?」

「嗯。他们说所有的问题都是问题,不过制度怎么改都一样,问题都还在。没用。」

「这……我倒没想过。」

「那你怎么觉得?」

「我还是希望能够有些什么行动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方式更好。」

「是吗?」

「上一次地球代表团里不是有个导演吗?他后来写信给我,说他觉得火星的方式能够改变地球的症结,准备努力将这种方式推行。我觉得他那种坚定感很好。不管结果怎么样吧,他的那种理想主义的感觉让人觉得有方向。我也希望自己是按照某种信念去观察,去行动。那会让我觉得很踏实。」

「那你赞成他们的提议了?」

「也不是。」洛盈想了想说,「他们说的都太模糊了。只有一种燃烧的热情,可是到底该做什么,我觉得好像什么都没说呢。」

安卡眼睛望着微小篝火般的裙灯,说:「你不觉得很微妙吗?一个地球人想用火星方式拯救地球,一群火星人又想用地球方式拯救火星。」

「嗯。」洛盈点点头,「其实这就是最令人困惑的地方。这两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从小就听说地球早晚要向火星过渡,说地球一旦知识丰富到一定程度,就一定会自发地要求汇总交流,就像火星上一样。可是地球上似乎正好反过来,说火星只是城市太原始,等到复杂了就一定会变成地球。到底谁是谁的原始阶段,我现在完全迷惑了。」

「我是觉得,这都是理论家的话。无论哪一种。」

「也就是说没有谁好谁坏吗?」

「差不多吧。当初战争这么打了,就这么发展了。没什么好坏之分。」

洛盈也望着轻透如霞光的淡淡灯火,似乎透过黑夜看到幻影,轻声说:「这也是我不能很轻易赞同龙格他们的一个重要原因。不管好不好,在历史上,我的爷爷和他的朋友们都是为了这个系统付出了无比的心血的。我不愿意就这样简单地反对他们。」

「我听说过。当时的人们还是很理想化的。」

「是。我读了一些加西亚爷爷的演讲和郎宁爷爷的文章。他们那个时候并没有考虑到把人都统一约束起来,他们只是说资料库是一种对正义和交流的理想。人类的知识是共同的财富,每个人都应该有权利去接近、去选择,就像有权自由和生存一样。还说只有沟通才能保证不同的信念都能生存,不必互相杀戮,而资料库就是最好的对信念自由的保证,让人能真正发表观点,不必被生活收买,对政治的意见也可以确实被大家听到。」

「他们那时可能没有料到,仍然有那么多人虚伪说话。」

「他们也许能想到,但是仍然有希望。那真的是一种理想主义。」

「嗯。」安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这种理想主义我就没有。」

洛盈看看他面罩后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卡的平静让她有一丝意料不到的伤感。

她本想说些劝慰的话,说出来却变成:「不知道风还刮不刮。」

安卡看看洞口,站起身,伸手拉洛盈也起身,说:「去看看吧。」

他们来到洞口,洞外似乎风已停,狂暴了整个黄昏的风沙已渐渐尘埃落定。夜晚显得很宁静。龙格的大船略微挪动了位置,更靠近岩壁旁的山坳,但仍在视野里。

安卡从洛盈身后环绕着她,他们靠着山壁抬头仰望。月光从一侧照过来,为两个人的身体边沿都勾出银边。头顶的深色夜空繁星如海,群星并不闪动,灿烂恒久。繁盛的景观抹平了身份,除了银河,其他天体结构看不出太大差异。无论是亿万光年外的吸积黑洞,还是近在咫尺的麦哲伦星云,都一样的细微闪亮,看不出暴烈,看不出历史,看不出星的生与死亡。只有丝网一样的密集灿烂,在两个人头顶静静铺陈,冷静却温暖地抚慰着地上内心惶惑的仰望。

「你认识那些星座吗?」洛盈问安卡。

安卡摇摇头。

「那你能找到地球吗?」

安卡又摇摇头。

洛盈遗憾地笑笑:「要是泽塔在就好了。」

「估计他来了也不认识。」安卡说,「他学的是宇宙学,据说一颗星星也不认识。」

洛盈忽然很想轻轻地哼起以前唱过的歌。当风波尘埃落定,安稳的渴望便回到身旁。星光和歌声一样,飘忽却让人安定。空气传不了声音,她在心里清唱。

「我挺喜欢古代那些说法的。」安卡忽然说。

「嗯?什么说法?」

「说一个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这我也喜欢。过去的那些人,老去死去消失的那些人,我一直觉得他们就是星星。据说银河系里三千亿颗恒星,差不多刚好是活过的人类的数量。」

安卡笑了:「这种说法可有麻烦。人越来越多,星星可不变多。」

「但是这样想很有趣。」

「嗯。确实。」安卡点点头,「如果人只是投身到世上,完成一段任务又回到天上,生活会好过得多。」

「是。会好过得多。」

他们看着夜晚的山谷,想起傍晚和米拉说起的未来的旅程,开始不由自主筹划未来。安卡说他确实期待去看奥林匹斯山,很想知道在那样的高度之下飞行和仰望是什么感觉。洛盈最想去的地方是北部平原上的河道网以及赤道南边的拉维海峡。哥哥说,如果把谷神星的水降下来,降到这些远古河道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她想知道那些河道是什么样子,充满了水会不会和真的河流一样。

「也许我们有一天还可以到别的星星上去,像谷神镇的人一样。」她轻轻地说。

「谷神的近况怎么样?」

「已经平安出了太阳系,一切都顺利。」

「那下一批远航者是不是也快开始甄选了?」

「估计可能性不大。」洛盈摇摇头,「而且下面几批出去的都是资深宇航员和专家,想轮到我们,也许还要十年二十年。」

「那也没关系。有可能就有希望。」

他们开始在话语中酝酿各种方案,念着遥远的名字,就像念着寻常街道。多少公里,多少时间都不太清楚,只是任由言语驰骋飞向没有希望的希望。遥远的天边,陌生的星球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来,带着简笔画一样的抽象在他们头顶摇来晃去。

夜的深沉悠荡起洛盈很长时间没有找到的思绪流淌的感觉。在医院养病的那些日子,在她独自一个人在夜晚的天台上读书的日子,她曾很多次沉浸在这种平静如水的力量中,它是一股在暗中潜伏流动的皮肤之下的海潮,曾给她勇气,曾带她寻找方向。

头顶的星光如时间的钻石,突然一瞬间唤醒了她埋在心底的记忆。她无比顺畅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顺畅地——背出一段她当时从书中读到的、那么喜欢的文字:

谁献身于他的生命时间,献身于他保卫着的家园,活着的人的尊严,那他就是献身于大地并且从大地那里取得播种和养育人的收获。最终,那些推动历史前进的人,也就是在需要时会奋起反对历史的人,这意味着一种无限的紧张和同一位诗人谈到过的紧张的安详。但是,真正的生活是在这撕裂的内部出现的。它就是这种撕裂本身。就是在光的火山上翱翔的精神,是公平的疯狂,是适度的筋疲力尽的不妥协。对于我们来说,在这漫长的反叛经历的边缘回响的不是乐观主义的公式——我们的极度不幸使这些公式有何用?——而是勇气和智慧的话语。这些话语靠近大海,是相同的道德。

在思想的正午,反叛者拒绝神明以承担共同的斗争和命运。我们将选择伊塔克、忠实的土地、勇敢而简朴的思想、清晰的行动以及明晓事理的人的慷慨大度。在光亮中,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

轻而清楚的声音在耳机里飘荡,如同内心独白,洛盈慢慢地背着,安卡认真地听着。夜色空灵寂静,他们沉默了很久,不愿打破那个时间两个人心里同时升起的朴素的坚决。他们不想说话,所有语言都是多余的。亿万年的山谷和废弃的往昔在他们脚下静静铺展,是他们那一时刻那一瞬间最好最好的依托。

回到洞里,他们用了很久才真正睡着。身体相互依靠,动作相互传导。只要有一个人稍稍动一下,靠着他的人会情不自禁笑起来,笑意传回去,更加止不住。他们好几次就要睡着又醒了,反反覆复折腾了很久,笑得太累了,不知怎么就都睡着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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