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门对门的房间都敞着门,所以空气还不错。
马烁一路找过去,终于找到了324号房间,透过纱门往里看去,一个老人正坐在床边,看着阳台外面的椰子树。
从门口能看到房间里的陈设,所有房间都一样,两张单人床,一张餐桌和两把椅子,一台电视和一个衣柜。
马烁想拉开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舅妈从卫生间里跑出来。她看到马烁,脸上立刻焕发了光彩,打开纱门把马烁让了进来。
“老头子,马烁来了!”舅妈高声喊道,她的声音还是这么洪亮。
舅舅转过身,一脸笑容地看着马烁,说道:“马烁来啦!坐,坐!”
马烁觉得舅舅的举止有些诡异,他来不及细想,走到舅舅面前,拉住他苍老的手。
“你们聊着,我下趟楼。”舅妈说着推门走了。
马烁坐在舅舅身边,舅舅还是一脸笑容,但看马烁的眼神有些怪异。
“您身体都挺好的吧。”马烁问道。
“挺好,就是……”舅舅指了指脑袋,“忘性大了。”
“那您还记得这个吗?”马烁把姥爷的手表递了过去。
舅舅接过手表,摩挲着,笑容慢慢退掉了,表情变得急切起来。
他忽然转过身看着马烁,急切地问道:“这不是我爸的表吗?您是在哪儿捡着的,我爸呢?”
马烁愣住了。
“师傅,这表您是在哪儿捡的?还是什么人托付您了?”舅舅张着嘴,焦急而又不敢失礼,几近哀求地说道,“您别让我着急啊,您是不是见着我爸了?”
马烁从舅舅的眼睛里,看到一个惊慌的十几岁的少年。
“我爸去哪了?您告诉我吧,您告诉我吧。”舅舅像个孩子一样哀求着,哇一声哭了出来。
马烁像僵住了一样愣在原地,看着舅舅放声大哭。
舅妈跑进来,把舅舅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舅舅的哭声变小了。舅妈擡起舅舅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还记得这个吗?”舅妈问道。
舅舅点了点头。
“这个呢?”舅妈擡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金戒指。
舅舅又点了点头。
舅妈搂着舅舅,喃喃细语道:“你有一个金戒指,戴了一辈子。我也有一个金戒指,戴了一辈子。你只要记得金戒指,就知道我们过了一辈子。”
她像在唱儿歌,舅舅安静下来。
“吓着你了吧。”舅妈看着远处的海岸线,悠悠地点了支烟。
“我进去的时候舅舅叫了我名字,我还以为他还记得我呢。”马烁摸着手腕说道,不戴表了,还真有点不适应。
“他哪记得。是我告诉他的。”舅妈抽了口烟,笑着说道,“他虽然脑子糊涂了,还是个爱面子的臭脾气,不想让人知道他痴呆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马烁点了点头,说道:“他是不是已经……”
“是啊,什么都忘了。”舅妈伸出手,看了看金戒指,“就记得这个。你舅舅这个抠门鬼,当年为了打这对金戒指,我跟他可怄了不少气呢。”
“辛苦您了。”
“唉——”舅妈叹了口气,“只要人在,这都不算苦。”
舅妈又抽了口烟,接着悄悄抹了把脸。
“舅妈。”马烁顿了顿说道,“我想问您件事。”
“问啊。”
“那年您带着我弟回娘家,我舅上夜班,我姥姥煤气中毒了。”马烁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前段日子忽然想起这个事。”
舅妈怔住了,过了好久,才把烟头掐在烟缸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你是想问你姥姥寻死的事吧。”舅妈吐了口烟圈,平静地说道,“哎呀,你姥姥寻死,那前前后后可是闹了四五年呢。从我们刚结婚那会她就闹,说不想给我们当累赘,后来我怀孕了,她才踏实了有三、四年吧。你弟弟两岁多的时候,她又开始闹,还让你舅把你们一家也叫来了。你还记得吗?”
马烁点了点头,那是他为数不多见到姥姥的记忆。
“他们娘仨聊了好久,反正最后你舅让我带着孩子去娘家住了半个月。再回来就是奔丧了。”舅妈看向夕阳下的大海,“我记得当时警察也来了,街道也来了,最后说是意外。”
马烁点了点头。
舅妈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坦荡:“我还记得,当时的街道主任是个大妈,指着我家五好家庭的牌子和警察嚷嚷,这家媳妇伺候瘫痪的婆婆十年!这么孝顺的孩子,你们怎么能怀疑她!当时我就忍不住……”
说到这里舅妈忽然哽咽了,过了好久才说道:“就算不是意外,那也是你舅和你妈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要不你把你舅带走吧。要怪就怪你舅,怪他没本事,他要是有钱,找三个保姆轮班伺候你姥,说不定还能活到现在呢。”
马烁点了点头,继续沉默。
“嗐,又说气话了。”舅妈又点了一支烟,“孩子,其实我也没怪你。你长大了,忽然就想明白这个事了,问也正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啥说啥才叫亲人呢,对不对?”
马烁走到路边,看到焦闯站在车子旁边,托着一颗椰子发呆。
“表呢?”焦闯问道。
“给我舅了。”
“老头怎么样?”
马烁指了指脑袋:“糊涂了。”
焦闯开车带马烁来到一个名叫荔枝沟的地方,这边有个商业广场,广场上有旋转木马、音乐小火车、广场舞团,还有汽车展销和套圈的小摊。
焦闯把车停好,带着马烁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巷子里。
“非常正宗的螺狮粉。”焦闯兴奋地说道。
“你怎么爱吃这东西?”马烁问道。
“还不是侯琳带的。”焦闯买了两瓶椰子水,“她看综艺里那些演员吃她也买了一堆。结果把我吃上瘾了。”
螺狮粉店里有五张桌子,墙上画满了卡通风格的宣传画,桌上摆着各种卡通人偶,处处流露着店主对这个小店的热爱。
两人默默吃完粉,焦闯终于开口了。
“我要去重指部了。”
“重指部?”
“市局重指部。”
马烁想起武桐在朝阳支队赶走的那几个气氛组老油条都去了重指部,他不明白焦闯为什么要去那里。
“你不是才和武队表过忠心?”
“就是她让我去的。”焦闯笑了一下,“她和重指部的林处是好朋友。你记得咱们去甘肃,有个副厅长出来接待咱们,其实是冲着林处的面子。”
“林处?”
“你不知道吗?”焦闯睁大了眼睛,“你老搭档的女朋友。”
“噢!她啊!”马烁恍然大悟,“怎么忽然把你调到那边了?”
“还不是托你的福,这回露了大脸。”焦闯笑着说。
马烁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是去查那个案子吧。”
“哈哈。”焦闯打了个哈哈,“这次过去直接提正科,林处说了,只要好好干,三年落实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