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武桐惊讶地发现,余诗诗远比她想象的坚强。不,不是坚强,是麻木。这个逆来顺受半辈子的女人早就习惯面对各种厄运,眼前这一幕可远远比不上她听到丈夫手术成功的那个瞬间。
况且,就算她招认,她能招认什么呢?她丈夫死于心脏病发作,而且尸体也早已火化,就连死亡现场都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家。只要她不说自己明知道丈夫有心脏病,还故意惊吓他导致心脏病发作死亡,这个案子就翻不了。
下午五点,焦闯两手空空回来了。武桐把马烁、焦闯连同三个实习警员叫到会议室开案情分析会。
首先发言的是焦闯,他照本宣科地说道:“我去余诗诗租住的小区,看了3月14日晚上的监控记录,没有发现可疑人。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是因为那个小区进出人员非常复杂,不好排查。我在那栋楼里转了几圈,只要有心,绝对能避开摄像头到余诗诗家。”
说到这里,焦闯停了下来,看着武桐。
“你继续说。”
焦闯停顿了片刻说道:“我建议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他以为武桐一定会反驳自己,没想到武桐点了点头,宣布撤销这个工作项。
“马烁,你有什么想法?”武桐问道。
马烁沉吟了片刻,说道:“余诗诗丈夫死于心脏病,从结果来说这个案子很难翻了。但假设余诗诗和靳巍合谋吓死了她丈夫,余诗诗的动机很好理解,那靳巍的动机呢?我觉得他是出于同情。”
武桐点了点头,示意马烁继续说下去。
“因为同情,靳巍杀了窦勇儿子,杀了余诗诗的丈夫。”马烁说道,“那么他也有可能因为同情杀了其他人。”
“可是他杀了张宏的父亲张全友呢?也是因为同情吗?”焦闯问道。
“那是意外。张宏发现了窦勇儿子死亡的疑点,要挟窦勇帮他杀父,否则就告发他。窦勇没办法只好找到靳巍,求他帮忙。为了避免暴露,靳巍答应帮张宏杀了张全友。”马烁回答道。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杀张宏和窦勇呢?如果杀张宏是因为张宏曾经要挟过他。那么窦勇又干什么了?他也要挟过靳巍吗?”焦闯又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窦勇,而且用那么极端的方式。”马烁说道,“也可能他们之间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
“张宏呢?张宏死那天他可是在三亚呢。”焦闯继续发问。
“他还有个同伴,和他一起去山西招工的。”马烁提醒道。
“好了!说你的结论。”武桐问道,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讨论。
“找到下一个受害者。”马烁说道,“如果靳巍真的是一个连环凶手的话。”
“具体点。”武桐说道。
马烁走到白板前,写下“同情”、“病人”、“折磨”、“解脱”。
“他因为同情而杀人,他同情那些长期受病痛折磨、也给家人带来巨大负担的病人,他把他们杀掉,解脱他们,也解脱他们的家人。窦勇的儿子和余诗诗的丈夫都符合这个模式。”
武桐点了点头。
“其实我们去找靳巍的时候,他就已经向我们宣示他的行动纲领了。只不过把纲领扣到了窦勇身上。”马烁敲着白板,“他知道我们怀疑他,但他不怕,因为他觉得我们找不到证据,就算怀疑他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在挑衅我们。”
“那你有办法了吗?”焦闯指着白板问道,“你就拿这个去抓靳巍,然后跟他说,我们找到了你的作案动机,你最好赶紧认罪。Areyoukiddingme?我们手里可是一点证据都没有。”
马烁想了一下才意识到焦闯说了句英语,他不想再看瘫在椅子上满脸不屑的焦闯,转头对武桐说道:“靳巍本来是康养中心的志愿者,后来去了临终关怀中心。同样是志愿者,在哪帮忙不一样,为什么非要去临终关怀中心?”
“那边有更多目标。”武桐说道。
“对。”马烁点头道,“所以,我的想法是去临终关怀中心调查,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去世的人里肯定有靳巍杀的。”
“那得查到猴年马月?”焦闯插嘴道,“你知道养老院一天死多少人?”
“只要查到一个就够了。倒查,从最近的死者开始。”武桐说道,“明天就启动。散会。”
几个人起身往外走去,武桐在后面说道:“焦闯,你留一下。”
马烁走出队部,看着夕阳余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他本能地想找个地方打发掉时间,直到夜深人静再偷偷回家,第二天天亮之前再溜出来。
去洗澡是个好主意。他昨天晚上把余诗诗带回来以后,就在休息室里对付了一宿,到现在后背还有些发酸,去泡个澡很能解乏。
他走到浴池门口,看到收旧家具的老头坐在平板车上和浴池老板聊天,忽然想起来马优悠说要回家住,让他把旧家具卖掉,再重新收拾下房子。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是根本没有实际行动。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就像他不敢回家一样。
“大爷,留个电话,我想把家具都处理了。”
“行啊。那你回去先收拾收拾,倒空了我再上门。”老头说道,“留神把细软都翻出来,别跟着家具一块卖了。”
马烁点点头,转身朝着地铁站走去。
他换了两条地铁线,跟着晚高峰的人流涌出了西红门站。远处宜家商场的巨幅广告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马烁跟着人流走进购物中心,迎面而来的正是宜家那个民主设计的广告。他想起和武桐认识的第一天就来逛宜家,武桐还给他解释民主设计的含义。然后他们一起逛宜家,吃快餐。武桐点了一份鸡腿饭,然后毫不扭捏地把一根大鸡腿啃得干干净净。
他又想起武桐昨天晚上一反常态和余诗诗喝酒。人在脆弱的时候才喝酒,武桐这样坚强的职业女性,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变得脆弱?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包裹再严密的心也会露出柔软的部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是因为关心她才会紧张,仅此而已。想到这里,马烁松了口气,一口咬住鸡腿。
吃完饭,马烁独自去逛展厅,他不知道该看什么,只好看别人。他看到一对情侣,男人拿着皮尺,女人拿着记事本,两人一边丈量尺寸一边商量哪几样家具可以堆满一面墙。
这才是逛家具商场该有的样子,马烁羡慕地看着他们,再想想自己连家里尺寸都没量就来逛商场,就这样逛一百年也是白逛。
你必须要做出改变了,就从现在开始,今天必须买个东西回去。马烁一边对自己说一边左顾右盼,最终买了个专门切水果的橡木垫板。
他拎着垫板走进家门,深吸了口气,按下开关,灯亮了。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家的模样,他想起了父母和过去的生活。
这一刻,他泪流满面。
马烁睁开眼睛,天亮了。
他摸了摸脸,眼泪早就干透了,好像压根就没有哭过一样。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哭了,哭不会让他脆弱,逃避才会。一夜之间,他的身体里好像慢慢生出了一种力量,他觉得那就是勇气。
他一路跑到队部,早餐摊的老板惊讶地问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晚。他向老板微微一笑,老板的表情更诧异了。
焦闯拉着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今天他没玩手机。看到马烁进来,他把报纸叠好,面无表情地把马烁拽到停车场。
“武桐是怎么知道我没回来的?”焦闯冷冷地问道。
明明是焦闯开小差,现在他却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好像自己是出卖同伴的叛徒一样。马烁深呼吸了一口气来舒缓情绪,然后尽量平静地告诉焦闯,武桐是如何从他回来的用时判断他是坐高铁回来的,进而猜到焦闯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