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很奇怪。”耿耕快速扫描赵顺奎的外表,灰色衬衫、西装短裤、黑袜子和黑皮鞋,头发整齐,皮肤黝黑,这是个收入不高、四处奔波的中年男人。
“昨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我?”赵顺奎睁大眼睛,看到耿耕点头,于是立刻回答道,“我昨天晚上去搬家具了。”
“去哪儿?”
“我……我家,牛坊乡的幸福家园。”
耿耕点了点头,幸福家园在他们辖区,是个建成十几年的住宅小区,当年都是附近居民买房上楼,经过十几年的经济大发展时期,现在有一半居民是从事高新科技行业的“新市民”。
“你女儿人缘挺好,那么多好朋友。”
赵顺奎尴尬地笑了一下,接着叹了口气,说道:“也不是。”
“哦?”
“我女儿出事了。”赵顺奎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圈,“烧伤了。文竹带着同学们过来看看她。”
“我记得五月份,新闻说有个女学生,被电瓶车……”
“对,我女儿。”赵顺奎接过他的话。
“那你们为什么住杨赵营?不住这边?好歹离医院近点。”
赵顺奎沉默片刻,说道:“为了给孩子治病,房子卖了。”
“卖了?治疗这么贵吗?”
“全身的整形手术。贵。”
耿耕点了点头,接着又冒出一个问题:“房子卖了够不够?”
赵顺奎摇了摇头,艰难地说道:“还差几十万。”
“几十万?”耿耕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咽了口口水,问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不治了吧。”
“治到哪儿算到哪儿吧。”
“亲戚朋友借点呢?”耿耕继续在外围徘徊,“这种事,都会伸手吧。”
赵顺奎缓缓点了点头:“都借了一圈了。连英明都给我拿了十万呢。”
“这朋友,真够意思。”耿耕忽然问道:“你昨晚几点到的幸福家园?”
赵顺奎略微停顿了一下,回答道:“我搬了一趟才听到新闻联播,大概六点半吧。”
“几点出来的?”
“搬了三个小时,九点半吧。”
“就你一个人搬啊?”
“对。老街坊有在家的,就帮着伸把手。要不然五个小时都搬不完。”
“真是!”耿耕点了点头,“那你老婆没过来帮你?”
“孩子离不开人,她得在家照顾孩子。”
“哦,对。孩子。”耿耕继续问道,“那你没有个兄弟姐妹什么的?”
“我就有个弟弟,建筑工,年初去非洲了。我老婆家更指不上,她妈去年刚走,兄妹就为房子打起来了,现在还在法院等开庭呢。”说到家务事,赵顺奎也抱怨起来,“都指望不上。”
耿耕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杨英明提供了一个细节:他交完赎金后上了山,绑匪给他发来新的位置后,他本来要过去,忽然想看看赎金有没有被拿走。结果返回来一看,果然是拿走了。
他记得时间是晚上八点半。
所以,假定赵顺奎是嫌疑人,按照他的说法,他绝对没时间去拿赎金。就算他老婆没有在家照顾孩子,自己去拿赎金,那么谁看守人质?还是用什么方法把人质控制住了?比如麻醉。
可是,老公上上下下搬家,老婆来来回回绑架,这说得过去吗?
耿耕和李为跟着杨英明的车回到他家,一个高层大平层户型的高档社区。
虽然按照经验,绑匪不太可能再和杨英明联系,但他们还是过来安装了一套跟踪监听设备。
赵顺奎一直陪着杨英明,中午的时候,正在沙发上坐着的杨英明忽然一头栽倒,把众人吓得够呛。所幸只是太疲劳了,于是赵顺奎扶着他回卧室休息。
另一组同事传来消息,赵顺奎昨天晚上的确在幸福家园搬家,时间和他说得基本吻合。尤其是七点半到八点半,至少两个邻居作证帮他开门帮手。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阵喊叫。
“英明!你振作点!谁也不想出这种事儿,但是已经这样了,就只能往前看。红蕾不在家,你得把事儿扛起来。我知道你的心情,小满刚出事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但是哭天抹泪没用,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振作起来,咱们再一起想办法!”
杨英明抱着给杨文竹新买的书包,哭得不成人形。
“我……我昨天……打了她……我是混蛋!”他的鼻子呛了眼泪,激烈地咳嗽起来。
赵顺奎后背顶着门,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脸上的肌肉绷成一块铁板。
“打了就打了,孩子回来,你认个错就得了,父女哪有仇?”
“她让人绑架了!”杨英明哀号。
“绑了又不是没了!”赵顺奎急道,“凡事往好了想才有好结果,孩子都没放弃呢,你倒先放弃了,这说得过去吗?你有想这些事的时间,不如想想你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仇家?谁知道你有钱?”
杨英明果然安静了下来,低下头,轻轻摸着书包,像抱着孩子一样。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问道:“老赵,文竹到底在哪儿啊?”
赵顺奎的身体被烘烤着,他再也忍不住,眼泪蒸腾出来,顺着充满沟壑的脸颊流下,又痒又有点刺痛。他咬紧牙关,不让悲鸣从嗓子里冲出来。
忽然想起女儿那张可怕的脸,他全身立刻冷了下来。我去自首很简单,但是谁来照顾我的女儿?</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