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说不去就不去。”宋一星和胡龙龙碰了下杯。
“我也知道,出人头地不能衣锦还乡,就像锦衣夜行。”胡龙龙说道,“但是还有句话叫闷声发大财。你跟这帮人没什么好炫耀的,把你父母接来,让他们安度晚年是正事。多认识点高层次的人,争取再往上跨越一个阶层,这才是正经事。”
“我明白。”
“这么多年,我就你一个朋友。”胡龙龙有点动情,“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朋友遍天下,现在才发现,能坐在一起喝点酒,说说心里话的人,就你一个。”
“我又何尝不是。”
宋一星忽然想起胡龙龙替他作证的事,这团沉眠在他心底的怪物忽然惊醒,搅起了波澜,混合着酒气涌上头顶。
“龙龙。”
“怎么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宋一星闭上眼睛,他觉得天旋地转,心底的怪物拼命往外钻,好像随时能从嗓子里钻出来。
可是他浑身发麻,根本没法控制自己。他听到胡龙龙不断催他,问他有什么事没问。他紧闭着嘴,全部力气都用咬合牙齿上。
你真的要问吗?你就这么想知道吗?这件事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失去一切都无所谓吗?你没有杀她,就算你做错了什么,你也已经用自己二十年的人生赎罪了。
这件事已经与你无关了。
“我想问你。”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你家老三是试管吗?”
“你问这个干吗?”胡龙龙笑了起来。
宋一星睁开眼睛,望着窗边的灯笼,缓缓说道:“我也想,有个孩子。”
胡龙龙愣了一会,端起酒杯,自己干了一杯。
祁亮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晚上十点了。
周骏依然没有招供的意思。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法确认作案时间、作案地点、作案过程、作案工具等一系列要素。
审讯陷入了僵局,除非他们能找到突破性的证据。而周骏肯定也知道中湖公园没有监控,所以才会死硬到底,他就是在赌他们永远找不到证据。
牛敦定位了周骏的手机,手机一直在和林珑家附近,直到晚上十点四十才离开。
周骏的解释是不想手机突然响起暴露自己,所以就放在车上了。当他说自己在街上溜达了四十分钟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祁亮和牛敦回到办公室,戴瑶正在看监控。
“他十点十二分走到中湖公园北边的那条胡同,被监控拍到了。”戴瑶一边播放录像一边讲解,“这条胡同只能通往中湖公园。然后他消失了十五分钟,十点二十七又原路返回。”
视频中,周骏朝着胡同深处走去,不时东张西望。
“他这副鬼祟的样子,明显是在找人。”牛敦说道。
戴瑶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再看看这个。”
她打开下一段视频,周骏从胡同深处走出来,还是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
“他还在找人?”牛敦问道。
“对。”戴瑶点了点头,“当然这个姿势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也可以理解为他刚杀了人,做贼心虚的表现。”
“你有什么想法?”祁亮问道。
戴瑶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在想林珑给林松发那的条信息。无论发生什么事也要把报道发出去那条。”
祁亮和牛敦都点了点头。
“按理说林珑应该是受到什么刺激或者威胁之后,才会想到要给父亲发这个信息。”戴瑶继续说道。
“对。”祁亮又点了点头。
“林珑发这条信息是在十点零七,她那时候应该是没见到周骏的。”戴瑶指着屏幕说道,“那么,又是谁或者什么事刺激到她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戴瑶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事,时间上和这条线重叠了?”
“无论谁这么晚出去都是要去见人的。”祁亮说道。
“这就是我担心的。”戴瑶说道,“如果不只时间重叠呢?如果当天晚上还有另外的人来找林珑呢?”
“可是周骏的怀疑也不能排除吧。”牛敦提醒道。
“周骏还是目前的最大嫌疑人。但是咱们得两条腿走路了。”戴瑶起来伸了个懒腰,“今晚都回去好好休息吧,案子的事明天再说。”
祁亮回到客房时觉得格外疲惫,一进屋就趴到**,结果趴了一会儿又精神了。他坐到写字台前,把玩着已经拼成型的车壳。这些天下来,这台路虎卫士的积木已经快拼完了,只剩下行李架上的那两个行李箱了。
他打开说明书,翻到了最后几页,很快就拼完了。他屏住呼吸,把车壳和底盘扣在一起,没有错点,全部对接上了。他松了口气,就像做对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最后一步是上轮胎,他把轮胎装在轮毂上,然后把轮胎装在悬挂上。
大功告成。
可是他一口大气还没出完,忽然发现车尾往下沉,好像悬挂断了一样。
他压了压车头,前轮悬挂很有弹性。但是后轮悬挂就非常松软,一点支撑力也没有。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包围着他。这是个拥有2573个零件的积木,也就是说他要重复2573次看图、思考、查找、拼接、复查的过程。
他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这个过程操作的,尤其是复查,他敢肯定一次都没少。
可最后还是失败了。
更重要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一步拼错了。
他想大喊几声,但这里是酒店。他只好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后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他躺在**,打开手机里的乐高论坛。
看到很多人都在吐槽设计师故意挖坑设陷阱,他的心情又好了点。他点开一个教学贴,找到了车尾塌陷的症结,原来是在最开始的某个把短轴穿进槽孔的步骤里,那里有两个孔,他穿进了错误的那个。
难怪大家都在骂,一种原来如此的如释重负夹杂着被捉弄的羞耻感从心底缓缓升起,他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他看到了帖子最后的那句话。
做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没发现自己做错了。更可怕的是当你还在狡辩我没错的时候,真正聪明的人早已纠正了错误。
他小心翼翼地拆下底盘,终于找到了那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槽孔。他忽然想,也许有两个人同时想要置林珑于死地,所以他们看起来是一样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是不是看错了什么差不多的东西?而且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林珑躺在草坡上的样子,想起林松轰然倒下的样子,想起追思会上那些沉默而悲愤的面孔,想起红杨、赵瞳、那个因为失聪而永远不敢再说话的女孩。
他想起宋一星掏出银行卡时的决绝,想起林珑室友因为带着男友回来的自责,想起王甜的父母在知道林珑的死讯时靠在一起大哭。
他想起那些强奸犯的母亲,她们有人死了,有人被抓了,还有人余生都将活在恐惧中。
他想起每个人谈论起林珑时的样子,有人深爱她,有人憎恨她,但没有人会对她视而不见,因为她就是一团火焰。
他想起九年前的自己,那个不敢正视人间惨剧一眼的胆小鬼。他把自己裹在盔甲中,戴着一副铁石心肠的面具。
他想起等待庭审时,自己和林珑在便利店吃紫菜饭团,他没有胃口。林珑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吃,就会觉得自己很可怜;如果两个人一起吃,味道就好多了。
他想起把离家出走的林珑找回来送到学校,然后他坐在班里,陪着她上了一节课。这样就没人再欺负她了。但她知道他是嫌弃她,想尽快甩掉这个麻烦。
我不是嫌弃你。不!对不起,我错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