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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29;身高:180;前女友:1个;一次性床伴:126个。
6年前,林光鲜从一个二线城市里位于开发区的非著名大学毕业来到这个城市,低到尘埃里,藏在人群中,与几百万年轻人一起诚惶诚恐地接受这个城市在资源上提供的小恩小惠,常常被当做某种会破坏本地生态的外来生物。因此,他不敢有什么过分的个人诉求,比如尊重,以及女人。那会儿他认为所有的女人,不管女神还是屌丝,都来自高于自己的另一个阶层。她们的一个再小的要求,都需要自己大动一次筋骨才能够满足。那时候他常常恐惧,恐惧自己和一个女人去宾馆开房,非要关灯之后才敢撕开保险套的包装,因为那是一个他刚刚消费得起的低端牌子。而实际上,他更恐惧的是根本没有女人愿意给他撕开保险套的机会。那时候,他整天忙于去习惯自己的渺小,因此他绝对想不到,不过短短几年之后,自己居然有胆量死皮赖脸地从灯红酒绿的城市手里撬过来一个又一个女人,放任自己的欲望,去索取,甚至掠夺,而不用担心有人把他踢出局。
林光鲜堕落人生的起始源于他失败的初恋,而腐败生活的发祥地则是他所住的小区。
城东8090寓,那天晚上下着雪。林光鲜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依旧在为初恋当初的背叛而伤神。他已经在城市呆了两年,赚钱两年,还贷两年,自认不再是一只感情上的幼雏,然而他发现,随着自己对爱情的理解越来越透彻,年少时爱情上的挫折给他的痛苦并不会变少而是越来越多。就像一个才智突飞猛涨的侦探,挖掘多年前的悬案,总是发现一个又一个当时难以察觉现在难以接受的真相。他意识到,当年初恋的出轨,不是因为自己不够爱她,而是因为爱情里面,本来就是好人少,坏人多。
那一晚,林光鲜第一次注册了以“约”闻名的社交软件。他刚把自己的照片设为头像,便收到一个附近的人打来的招呼,跟他相隔0.01km。那人说你好帅哥,林光鲜犹豫了半天,哆哆嗦嗦发了个笑脸表情过去,马上便引来那人连番的照片轰炸,张张到肉,把林光鲜给惊着了。对方的照片ps过,粗粗看来长得跟初恋有些相似,细细看来似乎又更漂亮一些。况且这人还比初恋在乎自己,尽管是肉体上的上赶子,但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某些尊严回到了自己身上。紧接着,对方把自己的房号发了过来,3-508,利利索索一串数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下雪天冷,林光鲜咬咬牙从被窝里钻出来,郑重其事地换上了平时上班才穿的那套西装,还打了摩丝,擦亮了皮鞋。那时的他觉得穿正式一点是对过夜对象一种尊重。然后他翻出了行李箱底半盒没用完的避孕套,那还是当年在大学和初恋半夜三更捂着脸去学校侧门口的免费保险套发放箱里取的。
顶着午夜的风雪,踩着滑溜溜的已经变成冰面的雪地,林光鲜踉跄了好几次才走进对面单元楼。他带着一身狼狈与兴奋像个业务员一样有礼貌地敲开了508的门。照片里的女人顶着一副素颜来迎接他,仔细看清楚她的脸,林光鲜当场傻眼。这女人不就是他的初恋么?分手几年,初恋出落得更加靓丽高挑,气质也变得更冷冽些了。林光鲜非常尴尬,更多的是愤怒,尤其是他发现初恋似乎没有认出他来之后。林光鲜当即主动相认,然而初恋没有像林光鲜想象中的那样立马掩面无地自容,而是捂着嘴嗤笑一声,说:瞧你这一身,穿的都是些什么呀!都毕业这么久了,怎么还像当年在学校的时候那么鲁?!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当年说分手时没有任何区别。林光鲜觉得浑身不对劲,他跟泡了水的机器人一样,每条肌肉都很僵硬,肌肉组合出来的表情却很丰富。初恋见他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尴尬?嗨,咱们之间那些打打骂骂都是哪年月的破事儿了,再见面,我们都算是新人,今晚就是玩一下,我不介意,你OK?初恋说着就把门让开了。林光鲜插在口袋里的手把那几片古老的避孕套捏得咯咯作响。终于,他扯开领带,推了一把初恋,气冲冲地进了初恋的房间。
那天晚上之后,林光鲜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抗拒自己的欲望,铁了心要与初恋相忘于情色江湖。他开始疯狂地经营各种社交软件,研究勾搭技巧,甚至挖掘了全新的约人方式,那就是上招聘网站,里面女人提供的照片全都素颜,而且生活水准、性情爱好一目了然。
继初恋之后,林光鲜约的第二个女人与他相距0.05km,等方圆0.05km范围内再找不到新面孔之后,他又将距离刷到1.1km,就这样,越约越远,好像病毒侵蚀攻城略地一般。到如今,他已经约出了城区,直抵六环外了,以至于每次打开软件之后,他都要不停往下刷新,拉出好长的屏才能找到一个新人。
好在这个城市向来擅长吐故纳新,每年几百万人来来去去,不至于让这片激情的土地荒芜。然而约了这么些年下来,林光鲜倒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位置在逐年荒芜,他身体的活跃,本质上是一种麻木。有一个表现是,他对上床对象的要求越来越放水,他已经不指望约来的女人的身体能激起他多少澎湃的心潮,只求漫长的晚上有个可供安息的地方,随便在哪里。这种放逐式的夜生活,带给林光鲜某种心里上的填补和慰藉,久而久之,便也就成了他的心瘾,或者说是惯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城市一直存在着一具让林光鲜着迷的身体。
事实上,那是一具林光鲜所混迹的圈子里的男人都魂牵梦绕的身体,它属于传说中的“空”。
坊间流传,“空”的身体仿佛天生带有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有关于此的佐证是她至今保持着的一个记录:位列各年地铁骚扰案受害者名单榜首。与她有关的笔录卷宗就存在地铁安保总办公室的档案柜里,垒起来相当可观,常常溢出柜子。总办的人看不下去,常常用来垫在桌子上放饭盒。每一次去报案,“空”在填写受害者姓名一栏的时候,都会看到友情提示:为了尊重您的隐私,您有权空出自己的姓名。于是她都会填一个“空”字。这是她昵称的由来。
“空”异常低调神秘,因为她从来不在网上约人,没有社交账号,从不会出现在附近的人里。想要遇到她,只能去各个夜店碰运气,而她似乎也没有常去的店,她就像一只没来由的夜猫,一头扎进夜色里,随机找一个车底躲着。据有个偶然成功约到过的“空”的人说,他是在某一天凌晨5点的天安门升旗仪式上碰见她的,可见她神出鬼没不确定性之大。而人生苦短,完全指望运气是最浪费生命最消极的行为。于是便有人起意纠集一帮志同道合的兄弟组成同盟,十好几个人选择在同一个晚上倾巢出动,每人埋伏一个夜店,但凡有人在自己“管辖”的范围里发现“空”的蛛丝马迹,便要向所有人报告自己的方位。之后,大家公平竞争,有缘无缘,各凭本事。一般情况下,同盟战功寥寥,即便成功围剿到“空”,十好几个人里被“空”看上的人也是屈指可数,最终铩羽而归。这就要说到关于“空”的另一个传说了。“空”相当挑剔,对上床对象的要求非常之苛刻,这种苛刻不是说你必须财富多少地位几何,而是大家根本搞不清楚“空”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她有时候会选择最年轻的,有时候会选择最害羞的,有时候会选择最穷的,好像每个人都有机会,又好像每个人都没有机会。即便有一天你因为掏出自己的献血证而被她选上,拴了房门脱了衣服上了床,你还得时刻注意自己的风度和表现。据说,“空”惩罚表现不好之人的方法是在每一个酒店房间都会挂的画框背面偷偷用自己的口红画上他的肖像。她的口红肖像画得细腻逼真,足以为这些人的女朋友甚至老婆留下可供掌握的证据,成为他人生中一个的秘密污点。而这个污点究竟会不会被人发现,那又是得靠运气。
时至今日,林光鲜还跟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个欲男一样,常常陷入对“空”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他担心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机会遇到“空”,所以无时不刻都在留意有关“空”的蛛丝马迹。抱着这样的积极态度,林光鲜每每在酒店完了事,趁床伴睡着之后,都会掀起床头的画框检查一下。几年间,他掀起的画框数量以百记,吃了不少陈年老灰,却始终没有发现所谓的床友口红肖像。反倒是经过百来张风景花卉油画水彩画的熏陶,林光鲜的艺术欣赏水平涨了不少。直到他有一次在周末自驾出游,去到远郊爬山,晚上在坐落在深山腰的一个叫山吧的农家乐过夜。他选的一间偏房里没有什么画框、装饰品,只有窗户边贴着一张90年代的欧美比基尼美女海报。就是在这张老旧的海报背后,林光鲜看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光头男人,口红笔迹还是湿的,看来“空”刚走不久。店主阿姨进来要收拾房间,林光鲜看着凌乱的床铺跟阿姨说:放着吧。
那一晚,林光鲜躺在“空”睡过的被子里,周身萦绕着她遗留下来的香水味,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具由香气烟痕勾勒出来的酮体,飘渺不定又清晰可辨。他急促地呼吸着,似乎想要把“空”的身体融入自己体内。在这个某种意义上与“空”最为亲近的时刻,林光鲜满脑子全是自己对自己撂下的狠话:这辈子一定要让这个女人枕着自己的手睡一个晚上。
到今天的希尔顿之夜为止,他这句一兴奋时冒出的恨话撂了有一年多了,一直都没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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