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李冲这场大爆发是洛阳一连串针对大冯行动的一个环节,当然可能还是十分重要的一个环节。李彪是洛阳最高司法官员,掌握着洛阳城内外的治安警戒大权,宫内外各种秘密活动很难逃过他的眼线。正是因此,当针对大冯的大规模行动即将展开时,李彪是应该首先被除掉的。如此显要、深得皇帝信任的一个人物,怎么才除得掉呢?唯一的途径是让留台三驾马车自相残杀。只有这时,李冲与李彪的隐性矛盾才可能被利用、被放大、被引爆。
而且不要忘记,李彪正是导致废太子元恂最终被杀的举报人,是他“承间密表,吿恂复与左右谋逆”。无论李彪的举报是不是受到孝文帝指使,他的行为决定了他很大程度上被视为大冯一党。也不要忘记了,元恂立为太子后,李冲一直担任太子少傅,所以太子被废,李冲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孝文帝谢罪。李冲对元恂被陷害一定有所察觉,只是无可奈何而已,而他提携起来的李彪直接助力了元恂之死,这当然会使他愤懑难抑。在皇帝缺席的洛阳,那些想除掉李彪的人,对这些情况必定了如指掌。我们当然不知道他们都是谁,但他们的确是存在的,而且历史地看,他们无处不在、十分强大。他们要做的,只是一点点撑大李冲和李彪之间的裂隙,在李冲那里火上浇油,促使他爆发。
李冲联合元澄对付李彪,“积其前后罪过,乃于尚书省禁止彪”,上书孝文帝,激烈地攻击李彪,甚至赌上了自己一生积攒的政治资本。李冲虽在上表中隐隐提及“往年以河阳事”(即诬告元恂事),毕竟不敢冒犯皇上,但最后说:“如臣列得实,宜殛彪于有北,以除奸矫之乱政;如臣无证,宜投臣于四裔,以息青蝇之白黑。”分明是不共戴天的决绝。孝文帝读表大惊:“何意留京如此也!”尽管为了李冲的面子不得不处理李彪,但还是留有余地。“有司处彪大辟,高祖恕之,除名而已。”而且,孝文帝还很不高兴地说:“道固可谓溢也,仆射亦为满矣。”道固是李彪的字,仆射指李冲,意思是两人都不知谦谨,致有此乱。从孝文帝这一各打五十大板的评论来看,他似乎完全没有读出这一事件的重大政治含义。
李冲和李彪的这场冲突何时发生,史无明文,《资治通鉴》系于太和二十二年三月底四月初之间,把二人冲突的始末及因此李冲发病而死总而叙之,似是认为冲突发生在三月底之前。这样处理很可能是对的。无论如何,尽管这个事件相当严重,而且随后李冲死去,都没有影响孝文帝完成义阳战役的决心。只是随着李彪被除名,洛阳宫内外针对大冯的行动开始加速。大概是五月至七月间的某一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孝文帝的计划,逆转了五年来宫廷政治的发展方向。
不知道具体的日期,一定是在夏季,一个下雨的日子。孝文帝的六妹,过去的彭城公主,现已改号陈留公主,没有官员陪同,没有士兵护卫,没有车队随行,只带着她自己的侍婢家僮,总共十几个人,“乘轻车,冒霖雨”,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出现在悬瓠城下。可能是在公主的要求下,和孝文帝谈话时,并无他人在侧(据《魏书·皇后传》,彭城王元勰因侍疾得以闻知)。公主向皇兄报告的内容,史书只说是皇后秽乱后宫,诸如“后遂与中官高菩萨私乱”,“后便公然丑恣,中常侍双蒙等为其心腹”等。当然内容未必限于这些,不过已足够让孝文帝震惊了。《北史·后妃传》:“帝闻,因骇愕,未之信,而秘匿之。”以孝文帝的聪明敏感与经验丰富,自然知道事关重大。如果皇后大冯真是一直在他背后另有一套,那么过去几年他自己在许多事情上的判断与处置,很可能都是错误的。其中包括自己的长子元恂,而这是任何为人父者都难以面对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许是好几个月,孝文帝身在悬瓠,心在洛阳,秘密调查由此展开。之所以留在悬瓠不动,就是因为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为什么陈留公主会加入针对大冯的行动中呢?
大冯的生母姓常,常氏为冯熙生了两个孩子,即大冯和她的弟弟冯夙。大冯为冯夙谋划婚事,立意要让他“尚主”,就是娶一个公主。这时孝文帝诸妹中,陈留公主恰好新寡。《北史·后妃传》:“是时彭城公主,宋王刘昶子妇也,年少嫠居。北平公冯夙,后之同母弟也,后求婚于孝文,孝文许之。”大冯替弟弟向孝文帝求婚,孝文帝许婚,说明孝文帝对大冯仍然是信任和宠爱的。不过这一婚事的当事人之一陈留公主(即彭城公主)却是万般的不乐意,“公主志不愿”,就是看不上冯夙其人。只是既然孝文帝已许婚,身为后宫之主的冯皇后是可以强制执行的,公主的抵抗空间极为有限。正是被逼入绝境,且刻不容缓的形势,把陈留公主推向了皇后大冯的对立面,加入一个正快速发展的计谋网络中。
公主志不愿,后欲强之婚,有日矣。公主密与侍婢及僮从十余人,乘轻车,冒霖雨,赴悬瓠,奉谒孝文,自陈本意,因言后与菩萨乱状。帝闻,因骇愕,未之信,而秘匿之。(《北史·后妃传》)
古代史料存在如何解读的问题,标点句读是难点之一。中华书局点校本《魏书》和《北史》上引文的标点,“婚”字都从下句,作“婚有日矣”,似乎是已成婚一段时间了。如果是这样,陈留公主的反抗还有什么意义呢?其实只是皇后大冯逼公主与冯夙完婚,即所谓“欲强之婚”,拖不下去了,公主不得不铤而走险,密赴悬瓠。后来关于陈留公主婚姻史的叙述,都只说她先嫁刘昶之子刘承绪,后嫁王肃,不提她嫁过冯夙。如果公主与冯夙成婚有日,那么即使后来离婚,也要算她嫁过冯家。
从陈留公主到悬瓠那天开始,孝文帝需要“日理”的“万机”中,优先项不再是义阳战役的筹备,而是洛阳宫隐秘诸事的调查。当然,非常可能的情况是,他的这一番调查,不过是发现了别人希望他发现的一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