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明帝“乃命史臣作铭志之”,就是由朝廷专职写作的官员来为慈庆撰写墓志铭,此人即中书舍人常景。常景是北魏宣武、孝明时期比较重要的笔杆子,洛阳的宫殿门阁及街巷里邑之名,就是他和刘芳一起制定的。胡太后很欣赏他,请他写了永宁寺碑。魏收在《魏书》里为他立传,收入他的诗文多篇,显然是看重这位前辈的,而且对他的评价相当高,甚至超过了那时名气更大的袁翻和祖莹。《洛阳伽蓝记》说常景“敏学博通,知名海内”,虽然后来官位不低,却一直“居室贫俭,事等农家,唯有经史,盈车满架”。《魏书》说他“清俭自守,不营产业”,以至于迁都邺城时,要不是高欢特批给他四辆牛车,他一家人还走不了。他奉命为慈庆写的墓志,至少以文学水平论在当时是第一流的。
常景所撰墓志刻于志石,随慈庆尸骨长埋北邙山的黄土之下,所谓“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唐刘希夷诗句)。这篇文字即使收入常景文集,随着他的文集在唐代失传,墓志文自然再也无人知晓。不过地不爱宝,这方墓志到20世纪20年代竟重见天日了(当然意味着慈庆墓被一再盗掘过)。据郭玉堂记录:“(慈庆墓志)民国十二年阴历三月,洛阳城东山岭头村东南五里小冢内出土。志石厚三寸。”知墓志出土于1923年4月中旬至5月中旬之间。拓片流传,北图购得一份,收入赵万里《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正是这方墓志把湮没于岁月深处的慈庆推送到我们面前。
如果没有常景这篇墓志,慈庆八十六年的人生早如轻烟一般散入虚空,随她长灭的还有许多具有历史节点意义的事件与事实。幸亏有墓志,我们得以一窥那遥远的往昔。
根据墓志,慈庆生于北魏太武帝太延五年(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她出家的时间是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或二十一年(496或497),出家之前是北魏皇宫里的一名宫女,俗家姓名是王钟儿。在成为平城皇宫的一个宫女之前,王钟儿生长于南朝刘宋的中下层官僚家庭,嫁给同样社会等级的夫家,后因南北战争,被掳掠到北方,沦为卑贱的、命如蝼蚁的奚官奴婢,送入平城宫做宫女。那一年王钟儿三十岁,对她来说,人生发生了惊天巨变,正常的生命轨迹骤然休止,剩下的便是暗黑无边的余生。可是谁想得到,她在北魏皇宫竟生活了长达五十六年。
这真是漫长的余生。
接下来我们看看,王钟儿/慈庆是如何一步步走过这漫长的余生。
附墓志全文
魏故比丘尼统慈庆墓志铭
尼俗姓王氏,字钟儿,太原祁人,宕渠太守虔象之女也。禀气淑真,资神休烈,理怀贞粹,志识宽远。故温敏之度,发自龆华;而柔顺之规,迈于成德矣。年廿有四,适故豫州主簿行南顿太守恒农杨兴宗。谐襟外族,执礼中馈,女功之事既缉,妇则之仪惟允。于时宗父坦之出宰长社,率家从职,爰寓豫州。值玄瓠镇将汝南人常珍奇据城反叛,以应外寇。王师致讨,掠没奚官。遂为恭宗景穆皇帝昭仪斛律氏躬所养恤。共文昭皇太后有若同生。太和中固求出家,即居紫禁。尼之素行,爰谐上下,秉是纯心,弥贯终始。由是忍辱精进,德尚法流,仁和恭懿,行冠椒列。侍护先帝于弱立之辰,保卫圣躬于载诞之日。虽劬劳密勿,未尝懈其心;力衰年暮,莫敢辞其事。寔亦直道之所依归,慈诚之所感结也。正光五年,尼之春秋八十有六,四月三日,忽遘时疹,出居外寺。其月廿七日,车驾躬临省视,自旦达暮,亲监药剂。逮于大渐,余气将绝,犹献遗言,以赞政道。五月庚戌朔七日丙辰,迁神于昭仪寺。皇上伤悼,乃垂手诏曰:“尼历奉五朝,崇重三帝,英名耆老,法门宿齿。并复东华兆建之日,朕躬诞育之初,每被恩敕,委付侍守。昨以晡时,忽致殒逝。朕躬悲悼,用惕于怀。可给葬具,一依别敕。”中给事中王绍鉴督丧事,赠物一千五百段。又追赠比丘尼统。以十八日窆于洛阳北芒之山。乃命史臣作铭志之。其词曰:
道性虽寂,淳气未离,冲凝异揆,缁素同规。于昭淑敏,寔粹光仪,如云出岫,若月临池。契阔家艰,屯亶世故,信命安时,初睽末遇。孤影易彯,穷昏难曙,投迹四禅,邀诚六渡。直心既亮,练行斯敦,洞窥非想,玄照无言。往荷眷渥,兹负隆恩,空嗟落晷,徒勖告存。停壑不久,徂舟无舍,气阻安般,神疲旦夜。延伫翠仪,淹留銮驾,灭彩还机,夷襟从化。悲缠四众,悼结两宫,哀数加厚,窆礼增崇。泉幽閟景,陇首栖风,扬名述始,勒石追终。
征虏将军中散大夫领中书舍人常景文,李宁民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