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溶洞一路下坡,杨苍山往前走了大约一公里的距离,越走越宽敞。他顿时对脱险充满了信心,因为苍山十九峰有无数石窟和溶洞,不管是洞还是窟,必定有出口。杨苍山折头返回,站在石台下的斜洞口,把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告诉大家,他觉得与其坐以待毙在这里冻死,不如冒险闯一闯溶洞。皮埃罗有些犹豫,他说全世界每年死于探洞的人,不比登雪山的少,溶洞的尽头到底通往何处,谁也无法预料。众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对于一个深藏地底下的未知世界,所有人类都充满恐惧。
皮埃罗又说:“我倒不是畏惧溶洞,我热爱所有极限运动,包括探洞。但是,我现在断了一条腿,无疑会成为团队的累赘。所以,在这趟探险启程之前,我想先做一个申明,如果,在这趟行程里,因为我的原因会累及整个团队,请你们放弃我。你们若是不同意,我就坚持留在这个石台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沉寂了一会儿,卡德丽娜说:“我同意,我也做一个相同的申明,如果我累及整个团队的安全,也请你们放弃我。而且,我觉得这个申明可以成为今后溶洞探险的规则,我建议就叫‘皮埃罗规则’。”
听完姚明的翻译,杨苍山问道:“‘皮埃罗规则’是不是违背人道主义精神呢?”
姚明贫乏的单词库里压根就没有装过“人道主义”这个词,只好把杨苍山的话翻译成:‘皮埃罗规则’是法西斯行为。
卡德丽娜笑着问姚明:“我刚才听杨先生是疑问句口吻,你怎么给翻译成肯定句口吻了?”
姚明尴尬地笑了笑:“意思差不多,差不多。”
皮埃罗对杨苍山说:“你不是极限运动爱好者,你没有上过八千米的高峰、也没有进入过地心深层,在这些极端环境里,所有主义和信仰都抵不过生存。在珠穆朗玛峰8600的高度,有一位登顶成功后下撤的法国人倒下了,上行下行有一百多人路过他的身边,没有人肯对法国人施救,因为在那样的极端环境里,你去救一个人,无异于自杀。我能体会路过的一百多人的心理感受,他们内心肯定是挣扎煎熬的,但是没有办法,他们首先要保障自己能够活着下山。”
皮埃罗的一番话中,专业的技术用语太多,姚明一边翻译,一边要跟皮埃罗沟通,最终搜肠刮肚,连蒙带替,杨苍山倒也明白了大概意思。杨苍山觉得“皮埃罗规则”虽然冷酷,倒也合理。皮埃罗在自己断一条腿的境况下,能够主动提出这样一条对自己不利的规则,足见他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想到这些,杨苍山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他觉得遇到具体情况再针对处理。于是,大家举手表决,一致通过。卡德丽娜建议,五人团队应该有一个名字。姚明说地处苍山,领头大哥也叫苍山,干脆就叫苍山团队。众人听完姚明的解释,一致称好。
皮埃罗和保罗的上肢都没有问题,可以自如使用下降器,四个人依次滑降,进入石台下方的溶洞。卡德丽娜的户外经验很多,她最后一个下来,并负责收拾登山绳和下降器。皮埃罗再三叮嘱,溶洞里面情况复杂,要带上尽量多的绳子。三条绳子和三块滑雪板,已经有一块滑雪板和一根绳子无法回收了。剩下的工具,还有两块滑雪板、一条绳子(另一条绳子被截断成三截,用来捆绑皮埃罗)、一只岩钉、两个下降器、两个机械岩塞、三只铁锁。
虽然还无法确定这个溶洞能否让大家逃出生天,但毕竟有了生的希望,众人开始收拾物品,准备进入溶洞。卡德丽娜小心翼翼地捧着云豹幼崽,帮着保罗装进他的背包,小家伙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不安地看着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类。杨苍山突然叫住大家,说要耽误几分钟的时间,下到石窟下面去看看那只云豹怎么样了。大家都理解杨苍山的心情,知道他要亲自看到死去的云豹,才能从往日那段经历中解脱出来,他需要亲眼见证的仪式感。卡德丽娜在溶洞口只找到一条石缝,固定好了一只岩塞,第二个固定点只好使用仅有的一只岩钉(岩钉为一次性使用,嵌入岩缝后便无法回收)。保罗坐在洞口休息,对杨苍山此举很是不解,觉得他耽误时间并浪费资源。
杨苍山戴上一顶头灯,顺着登山绳缓缓降落进石窟。这是一个“S”石窟,所以看不见石窟底部,实际深度将近三十米。杨苍山落地后,差点一脚踩到躺在石窟里的云豹。杨苍山先察看云豹的脑袋,的确是少了一只眼睛。然后又察验了云豹的后腿,果然有一条伤疤,那是三年前偷猎者在它身上留下的枪口。杨苍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独眼云豹一起一伏的肚子,它竟然还有呼吸。杨苍山急忙从地上抓起一块大石头来,高高的举过头顶,对着独眼云豹的脑袋念叨着:“怪不得我心里没有轻省,原来是你还没有死……。”
杨苍山念叨完了,石头久久没有落下来。云豹大概是摔的晕死过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一起一伏的肚子表示它还活着。杨苍山高举起来的石头落不下,是在纠结一个事儿:咬死老黎的云豹,老黎最终没有射杀,却由我来打死它,老黎若是神灵有知,他是该欣慰,还是该难过?
而更让杨苍山挣扎的是:打死独眼云豹,我就真的解脱了吗?打死独眼云豹,它的幼崽怎么办?
最终让杨苍山把高举的石头放下的,还是他森林警察的职责。老黎临终不是说过吗,‘不要忘了我们入警的誓言,还有当年穿上警服的初心’。
杨苍山攀上绳索,回到溶洞洞口的时候,卡德丽娜问他云豹摔死了没有?杨苍山摇摇头,他问卡德丽娜要了一根轮滑轴和她的滑雪板,接着又要下到石窟。姚明似乎明白杨苍山要干什么,他追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杨苍山点点头,把下降器重新连接到登山绳上。保罗大声说:“你不可以这样干,那只豹子已经杀死了你的搭档,难道你也要让我们陷入危险境地吗?”
听完姚明的翻译,杨苍山对保罗说:“救你们,是我的义务,救那只豹子,是我的工作职责,你明白吗?”
保罗很不甘心:“你的搭档曾经说过,任何时候,人命都比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命金贵,难道你忘了吗?”
杨苍山举起手里的轮滑轴,对保罗说:“按照你们滑雪的速度,你们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滑到雪线,如果皮埃罗不受伤的话。所以,今天我们被困在这里的起因,都是因为你的贪婪和愚蠢。我会在保障人的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再来救护豹子的。而且,由我来代理豹子执行皮埃罗规则。”
说完,杨苍山的半个身体已经下到了石窟,皮埃罗突然扔过来一件东西,并对杨苍山喊道:“带上这个。”
杨苍山接过皮埃罗扔过来的东西,一看居然是一捆胶带,心中暗暗称道,他刚才在石窟底下的时候,就在盘算着如何控制独眼云豹,觉得如果有胶带就好了。杨苍山把胶带装进口袋里,冲着躺在滑雪板上的皮埃罗伸出大拇指,随后便滑下石窟。
杨苍山下到石窟底部的时候,幸好独眼云豹还没有醒过来,他急忙掏出胶带,先捆绑住云豹的四肢,把两条前腿和两条后腿从头缠到尾。然后把轮滑轴横着塞在云豹的嘴巴里,再用胶带裹缠住轮滑轴两头,拉紧后绕在它的脑后,令云豹的嘴巴无法咬合。最后,杨苍山把捆绑着像粽子一样的独眼云豹搬上滑雪板,像皮埃罗一样,把云豹绑缚在滑雪板上。刚刚忙活完,突然,杨苍山感觉到有东西砸落到脑袋上,原来是连接在自己腰上的登山绳,从上方跌落下来。杨苍山心中一惊,登山绳被卡德丽娜固定住两个保护点,绝无可能自行脱落。如果不是自行脱落,那就是人为所致,谁会干这样的事情呢?杨苍山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保罗,保罗的性格相对自私,他刚才就不同意杨苍山下来救独眼云豹。杨苍山捡起地上的登山绳,发现绳头另一端有被利器割断切割的痕迹。他扬起脖子,大声呼叫姚明,石窟中却只传来自己的回响。三十多米高的“S”石窟,中间有一段十几米的石壁光滑如镜,任何人都难以攀爬。杨苍山心里清楚,没有了登山绳,自己肯定逃不出去。皮埃罗他们只有三根登山绳,一根挂在石窟的入口,无法回收。另一根登山绳被截成好几段,用来捆绑皮埃罗,登山绳一旦截断就无法再当做登山绳使用了,因为下降器无法通过绳结。刚才跌落的这根登山绳是最后一根,也是最长的一根……。
此时,独眼云豹已经苏醒过来,它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呜噜呜噜”愤怒的低吼。杨苍山低头看了一眼独眼云豹,一时半会儿猜测不出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颓然的依靠在石壁上,慢慢地坐下来,死亡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风华正茂的年纪,杨苍山几乎从来没有考虑过死亡,他觉得那是一件距离他很遥远的事情。怪不得中国警察的平均寿命只有45岁,像自己这么年轻死去,就会把警察的平均寿命降低若干平均值……这一刻的杨苍山心如乱草。头灯的光亮照到独眼云豹,云豹大概受伤不轻,已经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老老实实地躺在滑雪板上。看到独眼云豹,杨苍山就会想到老黎。老黎的死,对于他触动莫大,他戒了酒,戒了冷默,戒了颓废,学着老黎穿上警服步行上下班,像老黎一样管着闲事,时常提醒自己入警的誓言和初心。一个警察该做的,他做了。一个警察不该做的,他也做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常常失眠,背负着对老黎的愧疚,艰难地生活了三年。他还想起了周璇,他对周璇算不上有多少了解,但他还是想早点结婚,用一个现实中的女人来掩埋心里的一个男人……。
“咚咚咚”,杨苍山听见几声沉闷的敲击声,他判断应该是石块敲击岩壁的声音。他站起身来,再次仰起头来呼喊姚明,忽然,发现一个亮晶晶的物件,****悠悠缓缓落下。杨苍山赶紧伸手,接过那个亮晶晶物件,发现竟然是一个十字架项链,项链后面是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鱼线。送下来一个十字架项链干什么用?鱼线也是户外背包的标配吗?杨苍山琢磨着,琢磨着,突然恍悟过来,他急忙抓起地上的登山绳,系在鱼线上。果然,不一会儿,鱼线收了起来,登山绳重新挂到了岩壁的固定点上。
当杨苍山再次升到洞口的时候,挂在他腰间的滑雪板上,捆绑着只能扭动脖子的独眼云豹。看到独眼云豹被杨苍山拾掇的像个包裹的粽子,众人也放心了许多。大概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独眼云豹的情绪躁动不安,拼命扭动脖子。杨苍山让卡德丽娜先把云豹幼崽拿出来,让云豹妈妈给孩子喂会儿奶。大概是看到自己的孩子的缘故,独眼云豹平静下来,低下头来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幼崽吮吸奶水。
杨苍山问姚明,刚才是怎么回事。姚明看了一眼保罗,对杨苍山说:“保罗担心你把豹子带上来祸害大家,他割断了你的绳子,我和卡德丽娜制服了他,当然主要是我制服了他,卡德丽娜用钓鱼线坠上她的项链,又把你的绳子钓上来。”
杨苍山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不免感叹:独眼云豹为了救自己的孩子舍生向死,堪比人性。而保罗担心独眼云豹对他造成伤害,居然割断绳子不惜让自己葬身石窟,于情于义都输给一头野兽。杨苍山对姚明说:“你告诉保罗,他现在已经涉嫌偷捕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罪,刚刚又涉嫌谋杀罪,他如果再敢肆意妄为,我们就对他实施皮埃罗规则。”
姚明没顾得上翻译,先问杨苍山:“我跟卡德丽娜是不是很般配?一个美貌有智慧,一个英武有才华。”
杨苍山检查着独眼云豹的捆绑,头也不抬地说:“卡德丽娜的确美貌,你嘛,也很像一只鹦鹉(英武)。”
杨苍山和保罗抬着皮埃罗的滑雪板,卡德丽娜和姚明抬着独眼云豹的滑雪板,五人二豹进入了溶洞。沿途遇到狭窄处,有时只容一个人匍匐通过,皮埃罗倒也省劲儿,只需先通过的人拽拉绳子,就能把他连人带滑雪板拖过去。独眼云豹也是照方抓药,基本上由姚明拖着行走。独自照顾自己的保罗可就苦了,匍匐前行时,每往前挪动一下,都会牵动到断裂的肋骨,人最终也过去了,身上却疼的出一身汗。
苍山团队一行五人二豹,在狭窄阴暗的溶洞里,朝着未知的世界进发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