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水生喝多酒的时候,就喜欢缅怀他们壮志凌云的革命年代,还喜欢炫耀他接待过的上级大领导,尤其喜欢说他曾经不给哪个大领导面子之类的话,说的有名有姓有职位。
我爹有时候实在听不下去了,就会讥讽庄水生几句:“村委书记算个球蛋大的官儿,值得跟晒大粪似的天天翻弄吗?”
庄水生可不这么认为,他摇着头对我爹说:“命运就给了咱们一个村子大小的舞台,咱们就当上了村头,这要是给咱们一个国家大小的舞台,咱们就是国家主席呀。”
我爹自己端起杯子,喝干一杯酒:“你要是闲的球蛋疼,就天天来北坡跟俺栽桃树,别整天发白日梦。”
庄水生还是摇头:“我一辈子的政治生涯全部奉献给了桃花坞,不能再给桃花坞搭上俺这把老骨头。”
我爹愤愤地站起来,冲着庄水生大声嚷道:“咱们为桃花坞做什么奉献了?咱们这辈子除了祸害这个村子,做过一件人干的事吗?大跃进,咱俩带头砍光了桃花坞的百年老桃树;破四旧,咱俩带头挖了桃花坞贞节牌坊的地基石,不立贞节牌坊才镇不住那些乱搞的破鞋妖孽;搞革命,咱俩把桃花坞的得罪一个遍,俺抓你婶子当破鞋,你抓你二叔凑数挨批斗,这他妈的都是畜生干的事儿。”
庄水生被我爹说得有点蔫儿,低着头不吱声。
我爹接着说:“水生呀,干过的事儿,咱们得寻思个是非对错,一个从来不反思自己的人,他活的得是多么不要脸呀。”
经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段多么荒唐的岁月。而在当年,无论是年幼稚嫩的我,还是革命意志坚定的我爹,我们都甘之如饴。
接替水生当上村委书记是彭军。早些年,彭军远走江苏,在当地一家名牌家具公司学徒打工。两年后,彭军回到桃花坞,把村里几个木匠凑在一起,做了一个木器加工厂,为江苏的那家名牌大家具公司做贴牌生产。彭军的木器加工厂做家具、做沙发,也做老板桌。据说,那些年流行一股换老板桌的热潮,不管是大小公司的老板,还是党政机关的一把手,办公室里全部换上了老板桌,而且越大越排场。有所区别的是,公司的老板桌上摆关公或财神,党政机关的老板桌上摆国旗或党旗。近些年来,社会上开始流行复古家具,房地产热潮催生家具热销,昶山的复古家具市场供不应求。彭军的木器加工厂越做越大,而且创建了自己的品牌,成为桃花坞的首富。富而优则仕,彭军接替庄水生,当上了桃花坞的村委会书记。用我爹的话说,桃花坞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让庄彭两姓轮流执掌桃花坞。
这一年的秋天,水生媳妇走了,检查出来就是肺癌晚期。文革带着小薇回到桃花坞,给他娘出殡。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玉叶也回来了,她小时候是吃水生媳妇的奶水长大的。玉叶怀孕了,五个月已经显怀,挺着个大肚子给水生媳妇送殡。看见儿子带回家一个北京女朋友,庄水生笑逐颜开,恨不能化悲痛为力量,立刻把丧事变成喜事。对前来吊孝的亲朋好友,庄水生都不忘介绍一句:“这是文革的媳妇,北京人,大学生,还是一家大公司的副总。”
我进门的时候,庄水生又把小薇介绍了一遍,羞的文革满脸通红,他拽着庄水生的孝服,趴在庄水生耳朵上小声地说:“爹,那家大公司的老总是金枝姐,而且公司已经关门,您就别再提这事儿了。”
出完殡,玉叶跟着我回了家,住进北坡的三间青砖大瓦房。进门的时候,她亲热地叫了一声:“爹”。
我爹嘴唇哆嗦了一阵子,他把云旗放下,走过来抓着玉叶的手,颤巍巍地说:“孩子,爹让你遭罪了……”
说完,我爹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一直哭出了声。
晚上,玉叶跟我睡在一个炕上,她说她爸爸陈正坤也来了,住在昶山县城的酒店里。
玉叶问我:“我爸爸想来桃花坞,还想来看看咱爹,你说合适吗?”
我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得问问咱爹。”
第二天早晨,我爹抱着一捆桃树枝准备上山嫁接桃树,我把陈正坤想来家里看望他的事儿说了。
我爹愣了愣神儿,沉吟了有一袋烟的功夫,他抬起头对我说道:“想来就来吧,俺一个快入土的人,什么事儿都不介意了。”
听我爹这么说,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刚要进屋去告诉玉叶,我爹喊住我,说道:“让玉叶告诉她爸爸,大大方方的来,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爹说完,抱着桃树枝佝偻着身子出了门。望着我爹的背影,我的心里有些酸楚,这些年来,我爹赎罪一般栽下一棵棵桃树,大概是想把他当年亲手糟蹋的桃花坞找补回来。不管历经多少心酸和苦难,我爹的心底还有十里桃花。心底总装着一份被自己亲手毁掉的美好,他活的得有多难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