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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里桃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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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爷吩咐完了,徐寡妇调高音量,哭得让人心惊胆寒。一干人七手八脚,褪去庄云鹤的脏袍子,给他穿寿衣。突然,四爷爷叫众人停下,他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上前,弯下腰,把手伸进庄云鹤的裤裆摸索一会儿,站起身来说:“云鹤下身是干爽的,他不是上吊死的。”

从此以后,去村广播室读报骂人这事儿,我爹就不那么热衷了。庄云鹤头七那天晚上,彭启茂来了我家,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衡水老白干酒,说是要送一送庄云鹤,尽一尽同窗之谊。我把玉叶安顿在被窝里,用猪油炸了一碟子花生米,等我给他俩端上油炸花生米的时候,老白干已经喝了半瓶。我爹端起酒杯对着彭启茂,眼睛瞅着房梁,大概是怕眼泪滚出眼窝,说道:“我以为……我以为只要豁出脸面,就能活下去,可谁知道……谁知道云鹤还是走了,而且走得不人不伦哇!”

庄云鹤被埋在北坡桃园里,就是他常年吹《鹧鸪飞》的大青石旁,我爹从家门口起了两棵桃树苗,栽在新坟边上。

庄云鹤出殡那天,除了老少不能自己走道的,桃花坞的人几乎全部上了北坡桃园。早在我出生之前,北坡的桃树就被砍掉炼钢了,桃园是沿用老地名叫的。没有桃树的北坡光秃秃的,只有发黄的枯草,看着让人心里愁得慌。自从听到徐寡妇说起桃花坞的十里桃花,那副画面便种在了我的脑海里:“走进桃花坞,就像是走进棉花垛子里一样,风一吹,就看不见地皮了,踩上一脚,花瓣没过脚脖子……。”

从那儿之后,桃花在我心里开了无数回。也是从那儿之后,我在心里开始憎恨我爹了。我爹为什么要毁掉所有好看的东西?桃花坞的十里桃花,是我爹带头砍掉的;还有我那好看的娘,我爹要不往她肚子上踢那一脚,她肯定不会大出血死掉;就连那么可爱的小玉叶,都差一点被我爹丢下梧桐崖。

徐寡妇的哭声,把我从开着桃花的北坡拽回了光秃秃的北坡,我周围的大人们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放声大哭。玉叶在我的后背兜里也跟着嗷嗷地哭喊着,她是被吓哭的。我爹没有哭,但是眼圈也是红红的,他从山下面挑来两桶水,给刚刚栽下的两棵桃树浇水。四爷爷说,秋天的桃树栽不活,等到明年立春时节,再来给云鹤送桃树吧。

我爹把四爷爷叫到一边,避开了徐寡妇等一干女人的哭嚎声,跟四爷爷说:“明天,县革委会的柳铁英主任,也就是云鹤的老婆柳如风,要来咱桃花坞检查工作,您老说说,咱们怎么弄?”

四爷爷仰着脖子瞅着天,应该是在思量我爹说的话。

看到四爷爷没有表态,我爹又说:“不光是她一个人来,县革委会加上公社革委会,总共二三十口子人,老少爷们们心里都憋着气儿,万一谁在言语上有个长短高低,咱们桃花坞可就摊上大事了。”

四爷爷松开脖子,低下头来说:“还能摊上什么大事?人生除死无大事,把咱们人都打死了,总不能把咱们桃花坞平了吧,这世上还有天道吗!”

四爷爷越说越来气,连下巴上那几根灰胡子都跟着抖动起来,像是要咬我爹的样子,惹得坟子边上的村人都朝着我爹翻白眼,就连徐寡妇也停下了嚎丧,她冲着我爹嚷道:“俺们二叔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得问那个破鞋要个说法!”

其他村人也跟着徐寡妇附和,都觉得庄疯子死的冤,死的不值。庄水生低着头,他双手握着一根木棍子,不断地把火堆里没有烧透的纸钱挑起来,嘴里念叨着:“二叔,您把钱收了,遇神烧香,见鬼使钱。”

我爹有些着急,他对四爷爷说:““这个关键档口,您老就别说气话了,您在桃花坞德高望重,站出来说句话,让老少爷们消消气,桃花坞才能把接待工作做好哇。””

四爷爷叹口气说:“这是你们政治家的事儿,我一介荒村野夫说不着。”

四爷爷到底也没有开口说话,出完殡,埋了庄云鹤,桃花坞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爹还是桃花坞村的政治家,他去村广播室念了一圈人名,安排有人打扫卫生,有人刷标语,有人挂横幅。我爹还念了我和彭大运的名字,要我俩带着几个同学,沿路去捡散落在村里的纸钱,拿到庄云鹤坟子上去烧掉。

彭大运是彭启茂的二儿子,比我大两岁,因为考试总不及格,留级留了两年,成了我的同班同学。彭大运并不笨,只是心思没有用在课本上,抓田鸡、掏鸟蛋、诳麻雀、套兔子,这些事儿没有人比得上彭大运,每次看到他收获满满,同学们都会讨好地对彭大运说:“你真是碰大运啊!”

彭大运最绝的是抓蛇。别人看到蛇,会用铁锹和石头乱打一气。彭大运看见蛇,会扑上去用手抓住蛇。说来也怪,蛇只要到了他的手上,乖顺的像根裤腰带一样,不逃也不咬。彭大运还敢把蛇装到书包里,当小猫小狗一样养着玩。有时候,他也会掏出蛇来吓唬女同学,只是他从来没用蛇吓唬过我,因为这一点,我对彭大运还是有好感的。我问过彭大运,你把那些活物儿都弄死了,以后会不会遭雷劈?

彭大运说:“它们生来就是要被人弄死的。”

在北坡桃园烧纸钱的时候,我看见庄水生耷拉着头,带着两个背着枪的民兵上山了。彭大运说,庄水生他们肯定是上山打狍子,招待县革委会的大领导。

彭大运还说,以前他爹当大队书记的时候,县里来了大领导,也会安排民兵上山打狍子。

彭大运还学着他爹的口气,双手叉着腰说道:“桃花坞是个屁眼大的穷村子,县里的领导来,就是为了打牙祭,吃上一口狍子肉。”

烧纸钱冒的烟呛到了玉叶,她在我的后背篼里哇哇地哭个不停,彭大运赶紧用土埋住纸灰,我们这才各自回家去。回家之前,我顺道先去水生媳妇家,要给玉叶喂奶。自打穿上我娘的白底紫花汗衫后,水生媳妇就再也没有嫌弃文革咬她的**,也就不提断奶的事了。我进门的时候,看见水生媳妇穿着我娘那件藏青色的列宁服,正在照镜子。

水生媳妇接过玉叶,对我说:“真是糟蹋了好衣裳,在咱们农村不好意思穿这么时髦,改天我得去逛逛县城,不为别的,就为了穿穿这身列宁服,真好看。”

喂完奶,我背着玉叶出门的时候,水生媳妇小声对我说:“明天上午过来喂奶吧。”

我有些纳闷,问水生媳妇为什么?

水生媳妇说:“你来了就知道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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