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从哪里鼓捣出一篮子鸡蛋来,我好生纳闷。我后背上兜着玉叶,提着竹篮子走出门口,我爹又叫住我嘱咐:“别让人看见鸡蛋,也别说是我送的。”
水生媳妇的奶水滋养人,吃的玉叶白白胖胖,个头快赶上水生的儿子文革了。有一天,水生媳妇站在街上给玉叶喂奶,我爹趿拉着鞋走过来,水生媳妇老远叫起来:“书记,你看看,我这两兜子奶水都不够你家玉叶一个人吃的,把我家文革都快饿成刀螂了。”
我爹还是不正眼看我们,趿拉着鞋走过,撂下一句话:“你喂的是野杂种,别想老子欠你人情。”
水生媳妇也不生气,笑着说:“这么俊的女娃儿,你大队书记不要,我们家就留着做童养媳了。”
徐寡妇听不下去,在一边帮腔:“大人把事儿做锉了,怪罪娃儿算个毬本事。”
我爹是出名的暴脾气,他除了对我娘有过笑脸,对任何人都耷拉成一个茄子脸。我爹喜欢趿拉着鞋走路,我娘说过我爹,说趿拉着鞋走路会把好运气趿拉没了。
我爹对我娘说,泥腿子走路才一蹦三跳,所有搞政治的大人物都是趿拉着鞋走路的。
我记得我娘当时把嘴撇到腮帮子上了,说大队书记领着种好地才是本分,距离政治十万八千里。
我爹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自己就是桃花坞的政治中心。
我爹这些日子不怎么骂人了,只在大喇叭里读报纸读毛主席语录。自从我娘死了、玉叶出生,我爹不光不骂人了,他趿拉着走路时候的腰板,也不像以前那么直溜了。用徐寡妇的话说,是我娘不要脸,堵住了我爹那张臭嘴。
徐寡妇埋汰我爹的时候,从来不避讳我,好像我跟我爹和我娘不是一家人似的。
有天夜里,庄水生来我家,跟我爹小声嘀咕:“镇上明天就要人了,咱们抓谁?”
我爹叹口气:“还能抓谁,你嫂子救了玉叶一条小命,肯定是抓不成了。”
自从玉叶出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我爹叫玉叶的名字,以前他管玉叶都是叫野杂种。
庄水生说:“那还是老规矩,抓彭启茂。”
我爹问:“什么由头抓彭启茂?”
庄水生说:“偷着养鸡卖钱,走资本主义复辟道路。”
我爹说:“庄水生同志,作为一个政治家,你扣帽子要谨慎又谨慎,复辟这个词是指帝王,地主是用不起的。”
庄水生脸上有些挂不住,好像很是愧对自己作为一个政治家的不严谨,嘴里一个劲地称是。
我爹接着说:“彭启茂也抓不得了。”
庄水生问:“彭启茂怎么抓不得了?”
我爹说:“我买了他家的鸡蛋,你吃了他家的鸡蛋,抓了他,咱这不成了打自己脸了。”
庄水生说:“那就抓他哥哥彭启德,以反革命、反毛主席罪抓,桃花坞有一半人都听过彭启德反骂毛主席,说毛主席是秦始皇。”
我爹摇摇头说:“抓你嫂子搞破鞋,抓彭启茂偷偷摸摸卖鸡蛋,都死不了人。”
我爹点上烟斗锅,狠狠嘬了两口说:“在桃花坞抓了反革命、反毛主席的,万一定了性、死了人,咱们的子孙后代还怎么在桃花坞过活?”
庄水生说:“这个道理我能不明白,可镇上要人,摊派的名额完不成,这个政治责任咱们俩谁都负不起呀。”
我爹翘起一条腿来,在鞋底子上磕掉烟锅里的烟灰,起身说:“咱俩在桃花坞也算是把人都得罪透了,每一个革命人都要经得起牺牲,我们的政治前途不能毁在半道上,抓你二叔吧。”
庄水生也跟着我爹站起身来,嚷嚷道:“我二叔是个傻子,抓他作甚?”
我爹说:“搞破鞋是最保险的,死不了人,就说你二叔调戏你嫂子。”
庄水生说:“这个……我们家为革命牺牲的太多了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