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加上徐寡妇,还有看热闹的妇女们,七手八脚把我娘抬上一架平板车。我爹来不及去生产队套驴,他自己拉着平板车,急火火往村外走。我娘下面出的血,流到平板车上,又滴到路上。这样一来,出村的土路上留下两条血线,一条是大白猪的,一条是我娘的。两条血线一会儿汇合,一会儿分叉,最后被雨水合在一起。
平板车刚出村口,徐寡妇追上来,把一只脸盆扣在我娘头上,说是别让我娘呛了雨水。
我们的平板车走出去老远,我还听到徐寡妇在后面大声叫我:“金枝,别把我家的脸盆弄丢了。”
雨下大了,往召平镇去的土路上满是水坑,脸盆颠掉地上好几回,我也给我娘的头上扣了好几回。我爹在前面拉车,我在后面推车,巴不得一步就赶到召平镇。这个时候,我真的害怕我娘死了,我娘会烙春饼、会包粽子、会包韭菜盒子。我爹除了抽烟、喝酒、骂人,什么都不会。我心里后悔的要死,觉得这些事儿都是我惹出来的,我不去广播室跟我爹报告,就不会冒出这些麻缠事了。我娘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全村人都能听见我跟我爹告状,我娘和陈嘉树肯定也听到了。平时,我没少挨我娘的笤帚疙瘩。以后,估计我娘得把笤帚疙瘩打开花。
“咣当”一声,脸盆又掉到路上。我捡起脸盆,要给我娘扣到头上时候,看见我娘的脸色雪白,她忽然睁开了眼,努着劲儿对我说:“让我淋淋雨。”
我和我爹冒着雨,赶了十几里土路,把我娘送到召平镇卫生院,天色已经擦黑。
我爹一进卫生院,就大呼小叫地找医生。
一个值班的男医生晃出来,约莫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泛黄的白大褂儿,衣襟和袖口上都镶着油黑油黑的边儿。
男医生一张嘴,我就能闻到一股酒糟的臭味儿,他问我爹什么事。
我爹说我娘要早产,大出血,流了一路。
男医生看见我娘躺在连椅上,过去翻开我娘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捏着她的手腕试脉,摇晃着站起身来,跟我爹说:“妇产科医生下班了,你得去她家里叫人。”
我爹问男医生:“她家在哪儿?”
男医生说:“兽医站后面第三排平房最东头。”
我爹转身跑出卫生院,去找妇产科医生。我娘哼唧一声醒过来,开始叫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我被我娘的惨叫吓哭了,我娘睁开眼,冲我招招手。我担心她会掐死我,没敢靠近我娘,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小声地哭着。
男医生打着酒嗝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支针管,掀起我娘的屁股,给她打针。疼的我娘两手抓住椅背,惨叫声更大了。
男医生拔出针管,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我娘说道:“种庄稼的女人,只要生育过了,再生孩子跟屙泡屎没两样,你咋这么娇气呢。”
我对男医生说:“我娘不是种庄稼的女人,她是知青。”
男医生又瞅我娘一眼,说:“怪不得,腚这么白。”
我娘打完针,一会儿就不叫了,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着我像是要说话。这时候,大门被撞开,我爹和妇产科医生急匆匆跑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很瘦的女人。她们七手八脚,把我娘抬进一间屋子,让我和我爹在外面等着。
不一会儿,瘦女人出来了,她问我是不是孕妇的女儿,是什么血型。
我爹把我往前推了一把,说我是孕妇的闺女,还说去年县医院医生下乡测过血型,说我是O型血。
瘦女人说孕妇失血过多,得输血。
说完,瘦女人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吓得我使劲扯着我爹的裤腿,死活不放手。我爹掰开我的手,对我说:“你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得去还你娘的骨血,要不你娘就死了。”
听说我娘会死,我就不哭了,跟着瘦女人进屋。屋里还有一间屋子,门上拉着布帘,能听见我娘在里面叫喊。拉布帘的门口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个白色方形的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一个脏乎乎的东西,我走近才看清楚,那居然是一个死掉的婴儿。看盯着搪瓷盘子里的死婴,禁不住又哇哇大哭起来。
瘦女人冲着我嚷嚷道:“那不是你娘的,是下午早产的孩子死了。”
瘦女人有些不耐烦,她端起搪瓷盘子,递给门外的我爹,说是让他把孩子扔到垃圾箱里。
瘦女人从我身上抽了一大瓶子血,我觉得那个瓶子里不光是我的血,还有我娘和大白猪的血。今天一天,见到了我有生以来最多的血。看着瓶子里的血,我突然觉得眼皮很沉,想睡觉。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小孩子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男医生和瘦女人进进出出,像是很忙乱。
瘦女人从布帘后面出来,走到我眼前,问我晕不晕。
听我说不晕,瘦女人说:“你跟我进来,你娘要跟你说话。”
我怯怯地跟着瘦女人走进里屋,看见我娘躺在一张**,脸色就像一张糊墙的白纸。我娘身边放着一团模糊的肉,哭声就来自这团肉,我想这就是我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我娘睁开眼,冲我招招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没有害怕,顺从地走她到床边,对她说:“我错了,娘,下回不敢了。”
我娘笑了笑:“你没错,金枝,娘不怪你。”
娘不怪我,让我很意外。
我娘看一眼身边的婴孩,对我说:“这是你妹妹……”
我娘还没有说完话,就翻了一下白眼,样子很吓人。
过一会儿,我娘又说:“娘要走了,你以后要替娘照顾好妹妹。”
我哭了,哭着对我娘说:“你不能走,娘,金枝还小,还要娘照顾。”</p>', '')